。老柳树。
赵璨来得比林瑞晚了一刻钟。他到的时候,林瑞已经坐在石头上了,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副杯。
"你倒是越来越会享受了。"赵璨在他旁边坐下。
"陛下赏的。"林瑞给他倒了一杯,"说是慰劳我今日在朝堂上'据理力争'。"
赵璨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你今天那段'人心不变制度可变'——"
"胡扯的,"林瑞坦然承认,"我自己都不信。"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要的就是一个对手,"林瑞看着他,"如果我顺着你说,这场戏就唱不下去了。陛下会觉得无聊。一旦他觉得无聊,他就不会把海禁的事交给我办。"
赵璨沉默了片刻。
"你拿我当棋子。"
"彼此彼此,"林瑞说,"你在朝堂上反对我,不也是为了让陛下觉得你是个正直的史官、值得信任?"
赵璨没有否认。
两个人又碰了一杯。
酒过三巡,赵璨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今天朝堂上有人说——你和我是'朝中双璧,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林瑞差点把酒喷出来:"谁说的?"
"沈阁老。"
"……沈阁老是老糊涂了。"
"还有人说——你和我是天生的死对头,这辈子都和解不了。"
"这个说得对。"
"也有人说——你和我在演双簧。"
林瑞的手顿了一下。
"谁?"
"淑妃的人。"
林瑞的酒意瞬间散了一半。
"她怀疑我们?"
"不是怀疑我们串通——"赵璨纠正他,"是怀疑你们的'对立'是假的。因为她发现袁氏在你府上太安静了。一个被派去监视你的人,居然从来没给她传过消息——这不正常。"
"所以她开始查我。"
"不止你。还有我。"
林瑞把杯子搁在石头上,手指摩挲着杯沿。
"你那边有什么动静?"
"我妹妹前两天去庙里上香,被人跟踪了。"
"你妹妹?"林瑞猛地转头看他,"你不是说不让她掺和——"
"她自己去的,"赵璨说,"她说要给菩萨烧柱香,保佑'哥哥的朋友平安'。我拦不住。"
林瑞的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你妹妹……知道我?"
"她只知道我有个朋友处境危险。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赵璨看了他一眼,"但她很聪明。聪明到让我担心。"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柳枝,拂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赵璨,"林瑞忽然说,"在外人面前,我们永远是死对头。这点不能变。"
"我知道。"
"但私下里——"
"私下里的事,没有外人看见。"赵璨端起杯子,对着月亮举了举,"史书上也不会写。"
林瑞看着他,忽然笑了。
"赵修撰,你这人——有时候还挺靠谱的。"
"林大人谬赞。"
两个人碰杯,酒液在月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第二天早朝,又是一场恶战。
这次争的是福建试行海禁的具体章程——海关税率定多少,哪些货物允许民间交易,哪些必须由官府专营。
林瑞主张"宽税薄征,以量取胜"。赵璨主张"重税限流,以防豪夺"。
两人在大殿上你来我往,引经据典,唇枪舌剑。赵璨甚至搬出了《汉书·食货志》里的一段原文,当场背诵,一字不差。林瑞不甘示弱,反手甩出《通典》里杜佑关于海上贸易的论述,同样倒背如流。
满朝文武看得目瞪口呆。
内阁大学士张廷瓒在旁边小声跟同僚嘀咕:"这两个年轻人……真是……"
同僚接话:"真是旗鼓相当。"
张廷瓒摇头:"我是说——真能吵。"
退朝之后,照例是一前一后走出宫门。
走到宫道中段,林瑞忽然加快脚步。赵璨落后几步,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朝臣都听见——
"林大人留步!"
林瑞停住,转身,面无表情。
"赵修撰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赵璨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个大概,"昨日之事,臣回去思虑再三,仍觉不妥。林大人若执意为之,臣只能——"
"只能怎样?"
"只能如实记录在案。"
林瑞冷笑一声:"赵修撰只管记。但凡有一字不实,林某随时恭候。"
说完,他一撩官袍下摆,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璨站在原地,冲他的背影拱了拱手,也是一脸冷色。
旁边的朝臣们交换着眼色——
"啧啧,又杠上了。"
"这对头是真解不开了。"
"不过话说回来,林少詹事和赵修撰虽然争得凶,但你看他们争的——都是正事。不像有些人,整天党同伐异。"
"是啊。一文一武,一正一反,倒也……"
那朝臣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林瑞走出宫门的时候,嘴角压着一丝笑意。
赵璨目送他远去,低头掸了掸袖口的灰尘。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这场戏,他们要唱一辈子。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朝堂上最水火不容的两个人。一个锐意进取、投上所好,一个恪守祖训、直言敢谏。一个像火,一个像水。所有人都等着看他们谁先烧死谁、淹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