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九年,春,三月初九。
皇帝要给林瑞赐婚。
消息是下朝之后,内侍监总管高德全亲自到詹事府传的口谕——"陛下念林少詹事年已弱冠,尚未婚配,有心替你寻门好亲事,这几日便拟名单,你且安心等着。"
林瑞听完,面上恭顺应了,送走高德全之后,转身回房,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唯一一件在这种时候他会做的事——去找赵璨。
不是登门,不是传信。是傍晚时分,一个人走到什刹海边上,在那棵老柳树下站着。
赵璨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远远看见林瑞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赐婚?"他听完,只说了这两个字。
"嗯。"
"谁?"
"还不知道。高德全说这几日拟名单。"
赵璨沉默了很久。
什刹海的春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有画舫上的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衬得岸边格外安静。
"你打算怎么办?"赵璨问。
"拖。"
"怎么拖?"
"装病。上次晕倒的余热还没散——沈鹤年开的方子我还在喝,正好。"
"装病能拖多久?"
"拖到陛下把这事忘了,或者——"林瑞顿了顿,"拖到陛下找到更有意思的事。"
赵璨侧头看他:"比如?"
"比如海禁。我已经把开放海禁的细则写好了,这两天就递上去。"
赵璨忽然笑了。
"你真是——"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真是什么?"
"真是把人算计到骨子里了。"
林瑞也笑了。但笑意很快就散了。
"赵璨,"他忽然说,"如果我真的必须娶——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不会穿帮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商量,是最后求一条路。
赵璨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湖面上的碎月光,喉结动了动。
"我妹妹,"他说,"今年十六。从小体弱多病,极少出门见客。如果陛下赐婚的对象是她——我可以安排。"
林瑞猛地转头看他。
"你疯了?你妹妹——"
"她是我的人,"赵璨打断他,"她信我。而且——"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林瑞,"她不需要真的嫁给你。只需要名义上'订了'。然后你可以以'未婚妻抱恙'为由,继续拖。"
"那她一辈子——"
"她不会有事,"赵璨的声音很稳,"我会安排好一切。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让她知道你是谁。"
两个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石阶,一下一下,像心跳。
"好。"林瑞说。
但事情没有按他们的计划走。
三天后,皇帝拿出的赐婚名单上,第一个名字不是赵璨的妹妹。
是淑妃的侄女。
林瑞跪在御书房里,听着皇帝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淑妃的侄女,意味着后宫势力正式把手伸到了他的私生活里。这不是普通的联姻——这是一个信号,告诉所有人:林瑞是淑妃的人。
而他一旦和淑妃绑在一起,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陛下,"林瑞缓缓开口,"臣一介寒门,恐配不上淑妃娘娘的贵戚——"
"朕说配得上就配得上,"皇帝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林瑞,你入仕以来,朕待你不薄。淑妃也是一片好意——她觉得你府上无人照料,想让侄女去帮你打理内务。"
打理内务。
四个字,听得林瑞脊背发凉。
这不是赐婚。这是安插眼线。
"臣……谢陛下隆恩。"
他叩下头去,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
起身退出御书房的时候,他的腿有一点软。高德全在门口扶了他一把,笑着说:"林大人好福气啊。"
林瑞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当天夜里,赵璨来了。
不是翻墙。是正大光明地从大门进来的——他托人递了帖子,说有公事商议。管家林福引他到书房,然后识趣地退下了。
赵璨一进门,看到林瑞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淑妃的侄女,"林瑞头也不抬,"袁氏,年十九,去年刚守了寡。据说性子泼辣,不好惹。"
"守了寡?"赵璨皱眉。
"嗯。嫁的是兵部一个员外郎,去年冬天病死的。没留下孩子。"
赵璨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联姻,"他最后说,"这是监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林瑞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我打算——先把她变成自己人。"
赵璨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疯了?"
"我没疯,"林瑞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赵璨从未见过的冷意,"你想想——如果淑妃派她来监视我,那她本人知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应该知道。"
"那如果她知道,却不愿意呢?"
赵璨愣了一下。
"一个十九岁的寡妇,被姑母当工具一样塞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你觉得她乐意吗?"
赵璨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策反她。"
"不是策反。是给她一个选择。"林瑞站起来,走到窗前,"她如果愿意配合,我可以保她在林府安稳度日,不用真的跟我圆房,不用向淑妃汇报任何事。她如果不愿意——"
他没说后半句。但赵璨知道。
一个寡妇,被退婚的下场是什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你确定她会选你?"赵璨问。
"不确定,"林瑞说,"但我赌她不想再做别人的棋子。"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春夜的风里带着花香,甜腻腻的,像某种危险的预兆。
"赵璨,"林瑞忽然说,"你妹妹的事——算了。"
"什么算了?"
"不用她了。这桩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你没必要再搭进去一个人。"
赵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落在林瑞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是在保护我妹妹?"
"不是保护,"林瑞说,"是不想欠你的人情。"
赵璨忽然很想说一句什么——想告诉他不用这么逞强,想告诉他其实他已经在乎别人了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但话到嘴边,他只是说:
"那你自己小心。"
"我什么时候不小心过?"
"你晕倒那次。"
"……那是意外。"
赵璨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瑞。"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撑不住了,记得叫我。"
然后他推门出去,身影融进了春夜的黑暗里。
林瑞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平稳,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