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八年春,林瑞升任左春坊左庶子,正五品。
这个官职听起来文雅——东宫属官,掌侍从规谏。但实际上东宫虚悬已久,他的差事只有一个:替皇帝写东西。
写什么?写诏书,写批答,写那些让百官看了咬牙切齿、让皇帝看了龙颜大悦的东西。
比如这一道——
"朕闻天下财赋,半出江南。然自去岁水患以来,民力凋敝,赋税难继。着户部核减苏松常镇四府来年税粮二成,以苏民困。"
措辞恳切,体恤民情。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圣天子爱民如子"。
可林瑞写完之后,放下笔,等了三天。
第三天,户部尚书李崇义果然递了折子,言辞急切:减免二成意味着国库少收近四十万两白银,眼下西北军饷尚欠三月未发,根本腾不出这笔钱。
皇帝把李崇义的折子转给林瑞看。
林瑞只回了一句话:"陛下,军饷之事,臣有一策。"
"说。"
"裁汰京营老弱。"
京营——拱卫京师的精锐部队。这里面水有多深,皇帝比谁都清楚。京营将士十之三四是勋贵子弟挂名吃空饷,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历朝历代想整顿京营的人不少,没一个有好下场。
"你敢动京营?"皇帝挑眉看他。
"臣不敢,"林瑞垂眸,"臣只是替陛下算一笔账。裁汰三成老弱冗员,每年可省军费十五万两。三年便是四十五万。不但补了江南减税的缺口,还能有余力添置边镇火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当然,那些靠京营吃饭的人家,怕是不会高兴。"
这句话才是关键。
皇帝沉默了很久。
林瑞知道他在想什么——德妃出身不高,但母族有些根基。登基之后,为了稳固地位,赵煜封赏了一批母族推荐的将领,其中不少人如今在京营里握着实权。
动京营,就是动这些人。动这些人,就是动德妃留下的人脉网。
"准。"皇帝终于开口。
一道旨意下去,朝野震动。
赵璨是在这道旨意颁下的当天夜里找到林瑞的。
不是在上值的地方,而是在城西的一家小酒馆。林瑞偶尔会来这里喝酒——这里的掌柜是个哑巴,不会传话。
门帘被掀开的时候,林瑞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烧刀子。他抬头,看见赵璨穿着便服站在门口,深青色外袍上沾了些夜露。
"赵修撰,"林瑞放下杯子,"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赵璨没有寒暄,径直在对面坐下。
"京营裁汰的事,是你出的主意。"
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瑞给他倒了一杯酒,推过去:"赵修撰消息灵通。"
"这不是消息灵通,"赵璨盯着那杯酒,没碰,"这是明摆着的事。满朝文武,除了你,没人会在陛下面前提'裁汰京营'这四个字。"
"因为别人怕死,我不怕?"
"不,"赵璨摇头,"是因为别人想的是国事,你想的不是。"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酒馆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隔壁桌两个客人正在划拳,声音恰好盖住了这边。
林瑞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烧过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赵修撰,"他慢慢说,"你觉得我想的是什么?"
赵璨终于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喉结动了动。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的每一道策论、每一个提议,表面上看都是为了朝廷,细究起来却都在动摇根基。减税——国库亏空;裁军——兵备松弛;改盐政——盐商暴动。一环扣一环,像……"
他停了一下。
"像什么?"林瑞笑着问。
"像在挖墙脚。"赵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林瑞看着他。烛光映在赵璨脸上,那双眼睛清亮得近乎残忍。
他看出来了。
不是全部——他还不知道林瑞是谁,不知道孟家的事。但他已经嗅到了那股味道。那种不属于"忠臣"的气味。
"赵修撰,"林瑞倾身向前,手肘支在桌上,"你既然觉得我在挖墙脚,为什么不弹劾我?"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赵璨沉默了。
他当然想过弹劾。他甚至写过草稿,列了七条罪状——擅权、越职、误国、媚上……每一条都有据可查。可写到第七条的时候,他停笔了。
因为他发现一个问题:林瑞做的每一件事,在名义上都站得住脚。
减税是"体恤民情",裁军是"整饬武备",改盐政是"疏通商道"。你没法弹劾一个做的事情全都是"对的"的人——哪怕你知道这些"对的事"拼在一起会变成灾难。
"因为找不到罪名,"赵璨终于承认了,"你做得太干净了。"
林瑞笑了。
那是赵璨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朝堂上那种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
像冰面裂开了一条缝,底下暗流涌动。
"赵修撰,"林瑞说,"你知道史官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秉笔直书。"
"不对,"林瑞摇头,"是活下来。死了的史官,写不出任何东西。"
赵璨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林瑞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这个朝堂上,想让我死的人已经从三个变成三十个了。你觉得你弹劾我有用?还是你觉得——你自己活得够久?"
这句话说得极平静,像在聊天气。
但赵璨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威胁,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他已经走过地狱、所以什么都不怕了的底色。
这个人身上有故事。
赵璨忽然很确定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