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直到三个月后,赵璨在朝堂上公然反对他提出的"均田令"。
"林编修此议,名为均田,实为夺民之产,"赵璨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陛下若行此策,必致民心浮动,社稷不安。"
林瑞站在班列中,缓缓转身面对他。
"赵修撰,"他说,"你说夺民之产——请问,那些占了千顷良田却不纳赋税的豪绅,他们手中的地,又是从谁手里夺来的?"
赵璨看着他,目光沉静:"变法须徐图之,不可操切。林编修急功近利,恐误国事。"
"误国事的到底是急功近利,还是因循守旧?"林瑞笑了笑,"赵修撰饱读诗书,可曾见过百姓易子而食?"
"见过了,"赵璨说,"所以更知不可妄动。"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皇帝坐在上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出声来。
"好,好,"他说,"你们两个争得有意思。林瑞,你继续说。"
林瑞赢了那场辩论。
但走出大殿的时候,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因为他感觉到,赵璨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泛泛的审视,而是一种带着确定性的探究。
他知道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林瑞心里。
入冬之后,京城里下了第一场雪。
林瑞升了侍读学士,从五品。官职不算高,但因为常在皇帝身边,渐渐有了"近臣"的名声。
民间开始有了传言。茶楼里说书的拍着醒木讲"寒门书生斗贪官"的故事,主角就是他。百姓们不知道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只知道有个叫林瑞的官,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敢查别人不敢查的案。
而在某些人眼里,他已经成了另一副模样。
"奸佞之相已现,"某位致仕的老阁老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此人巧言令色,投上所好,恐为国之患。"
林瑞对这些评价一清二楚。
他甚至还看过那份起居注——通过皇帝"借"给他的副本。赵璨写的那句"此非国之福"被他反复读了很多遍。
每次读,他都忍不住想笑。
对啊。本来就不是为了国。是为了让你家破人亡。
窗外雪越下越大。林瑞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中,他仿佛又看见了九岁那年,马车里祖父回头看他的最后一眼。
他放下杯子,提笔蘸墨,在新呈上来的奏折上批了一句:
"可。"
一个字,决定了江南三个县的税赋减免。看起来是仁政,实际上会让国库亏空近十万两。皇帝看了只会觉得他体恤民情。
而亏空的窟窿,迟早要从别的地方补。从哪里补?从军饷里扣,从赈灾款里挪。一环扣一环,像白蚁蛀梁,从里面烂起。
这才是他要做的。
不是一刀毙命。是慢慢放血。
让这个王朝,一点一点,烂透。
那天夜里,林瑞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的太医院,祖父在药柜前捣药,父亲在写脉案。阳光很好,窗台上晒着橘皮。
然后画面一转,血从门槛底下漫进来,越来越多,漫过他的鞋面,漫过他的膝盖。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醒来时天还没亮。胸口闷得厉害。
他坐起来,摸到枕下的那本医书——封面已经翻烂了,边角磨得发毛。翻开到闭经方的那一页,旁边有一行小字,是他祖父的笔迹:
"是药三分毒,用者慎之。"
林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合上,塞回枕头下面。起身穿衣,束胸,戴冠,整理好每一处细节。
推开门,外面雪光映天。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要去上朝,要去见皇帝,要去和赵璨在朝堂上唇枪舌剑。
他要做那个奸佞小人。
要做那把刀。
要让这个王朝,为他孟家满门的白骨——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