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婚礼之后的三年,黎长意很少回家。
即便回来,也是来去匆匆。他申请了硕博连读,把假期都泡在了实验室。母亲在电话里偶尔提起林蕊儿,说她嫁人后反而回娘家的次数少了,又说陈宇在外面做生意,挺忙。
黎长意每次都只是“嗯”一声,不接话茬。
他把那个写着“12月16日”的备忘录设成了加密文档,藏在手机最深处。偶尔深夜失眠,他会点开来看一眼,然后关掉,像是在凭吊一段早已死透的感情。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直到那个飘着冷雨的初春下午。
市立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苍白,像极了黎长意此刻的心情。他陪母亲来做复查,刚取完药,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蜷缩在长椅尽头的身影。
林蕊儿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风衣,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件并不厚实的衣服里。她没化妆,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那头曾经被她精心打理的卷发,此刻有些毛躁地贴在脸颊上。
她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风衣上的扣子。
黎长意脚步猛地顿住。
三年不见,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嚣张的气焰,只剩下一个脆弱的空壳。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昂着下巴、说话能呛死人的林蕊儿,不见了。
“长意?发什么呆?”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呼一声,“哎呀,那不是蕊儿吗?这孩子瘦成什么样了?”
黎长意没说话,拎着药袋的手紧了紧,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林蕊儿。她猛地抬头,看见是他,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本能地,她挺直了脊背,想要扯出一个像以前那样的嘲讽笑容,可嘴角刚扬起,就因为力不从心而垮了下去,最后只挤出一个僵硬的表情。
“……哟,黎教授,来体检啊?”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可那股子疲惫和沙哑怎么也掩盖不住,“怎么,京城待久了,不会连话都不会说了吧?”
这是她的保护色。只要她先呛声,只要她表现得毫不在意,好像那些糟糕的事情就不存在一样。
黎长义没理会她的虚张声势,直接在她身边坐下。他很高,坐下后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把药袋放在一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易碎的瓷器。
“感冒了?”他问,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脸色差得吓人。”
“没病,就是累了。”林蕊儿偏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踢了踢脚尖,“离……离了。”
最后一个词,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但这些噪音仿佛都被隔绝在外,黎长意只听清了那两个字。
离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一动,心底那块悬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轰然落地。可随之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狂喜,而是一阵尖锐的、密不透风的疼。
他设想过无数次她离婚的场景。也许是她哭着跑回娘家,也许是他偶然在街头撞见她形单影只。但他没想过,她会这样——像一朵被暴雨打蔫了的花,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什么?”黎长意开口,声音有些哑。
林蕊儿扯了扯嘴角,想笑,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还能因为什么?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出轨了,跟公司新来的一个小姑娘,年轻,会撒娇。”她顿了顿,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我撞见的。在我给他煲了两个小时汤的晚上,在他们公司的休息室里。”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想呛他两句,说一句“你看,我当初就不该听你的”,可尾音却不受控制地颤了起来,带着哭腔。
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后的破碎感。
黎长意没说话。他没有说“我早就说过”,也没有说“活该”。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过了几秒,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伸了过来,轻轻盖在了她的头顶。
林蕊儿浑身一僵。
那只手有些粗糙,带着熟悉的体温,极其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以后别骂男人了。”黎长意低声说,嗓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骂我就行。”
林蕊儿愣住了。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紧绷了许久的防线。眼眶里的泪再也憋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想偏头躲开,想继续嘴硬,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额头抵在了黎长意结实的手臂上。
“谁……谁要骂你……”她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全蹭在了他那件价格不菲的深灰色羊绒大衣上,“你以为你是谁啊……呜……黎长意你个王八蛋……你怎么不早说……”
她语无伦次,把这三年的委屈、伪装、被背叛的恶心,以及此刻无处安放的脆弱,全都发泄了出来。
黎长意任由她哭,任由她蹭。他维持着那个摸她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另一只手抬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背上,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旁边的母亲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红,悄悄退开了一段距离,假装去看墙上的宣传画。
过了许久,林蕊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黎长意这才抽出纸巾,动作有些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擦在皮肤上有些糙,却莫名让人安心。
“哭够了?”他低声问。
林蕊儿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抬起一双肿成桃子的眼睛瞪他,虽然毫无威慑力:“……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黎长意看着她,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心疼,有自责,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但从今天起,关我的事了。”
林蕊儿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海。窗外的冷雨还在下,可她觉得,心口那块冻了许久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漏进了一点儿光。
她想反驳,想说“你管不着”,可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虚弱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
“……烦死了。”
声音很小,却没了之前的刺,只剩下了依赖。
黎长意看着她疲惫入睡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他脱下自己的大衣,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遮住了那单薄的米黄色风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