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去的路上,黎母坐在副驾驶,几次欲言又止。
车载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黎长意专心开着车,侧脸在明暗交替的路灯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长意,”黎母终于忍不住,声音放得很轻,“蕊儿那孩子……看着是真可怜。瘦得一把骨头,风一吹就倒。”
黎长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没吭声。眼前却浮现出林蕊儿刚才靠在他肩上哭到发抖的样子,那温热的眼泪透过衬衫渗进皮肤,烫得他心口发疼。
“当初她结婚,我就看她眼神不对。”黎母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儿子坚毅的下颌线,“那时候你从婚礼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不吃不喝。我问你咋了,你说没事。我就知道,你心里过不去。”
黎长意踩了一脚刹车,在红灯前停下。他垂着眼,看着仪表盘上幽蓝的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妈什么都明白。”黎母伸手,轻轻覆在儿子搁在档位上的手背上,“你打小就护着她。她抢你糖吃,你不恼;她扯你作业本,你不气;就连她把你推下水沟,你也爬起来先问她有没有吓着。那时候我就跟你爸说,这俩孩子,是缘分拴着的。”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起了喇叭。
黎长意缓缓松开离合,车子平稳起步。他的声音在引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那又怎样。她选了别人。”
“那是以前缘分不够厚。”黎母的语气笃定起来,带着老一辈人对因果的朴素认知,“你那时候太闷,蕊儿那丫头又是个要哄的性子。那个陈宇嘴甜,会来事儿,正好撞上了她刚上大学想被人捧着的时候。这不是缘分的错,是时候没到。”
车子驶入熟悉的老胡同,停在了家门口。
黎长意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他靠在椅背上,仰头闭了闭眼,眼底是一片压抑的红。
“这次不一样了。”黎母拍了拍儿子的手,“她栽了跟头,才知道谁对她真心好。你也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没白费。妈活了大半辈子,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好饭不怕晚,好缘不怕迟。这次,是你们的缘分攒够了。”
黎长意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侧过头,看着母亲慈祥又坚定的脸,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晚饭的时候,隔壁林家传来了摔碗的声音。
紧接着是林蕊儿母亲的哭骂声,夹杂着林蕊儿压抑的低泣。大概是在质问离婚的细节,或者是在心疼女儿受的委屈。
黎长意扒饭的动作一顿。
“吃饭。”黎母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压低声音道,“别急。这时候过去反倒添乱。让她们娘俩哭一场,把心里的苦水倒出来。咱们不凑那个热闹。”
黎长意低头,把那块红烧肉咽下去,肉质酥烂,却尝不出滋味。耳边那隐约的哭声像针一样扎着他。他想冲过去,想把林蕊儿从那个嘈杂的环境里拽出来,塞进自己安静的房间里。
但他忍住了。母亲说得对,那是林蕊儿的战场,她需要先自己面对。
那一晚,两家院子都安静得诡异。
黎长意躺在儿时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翻身的声音,听着那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后的抽噎声。他睁着眼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黎长意拎着一笼刚出锅的蟹黄包,敲开了林家的门。开门的是林母,眼睛肿得像桃子。
“婶儿,早。”黎长意声音低沉平稳,“蕊儿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吧?我路过老字号买的,趁热让她吃点。”
林母看着眼前这个沉稳俊朗的年轻人,再看看他手里那笼冒着热气、贵得要死的包子,鼻子一酸,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侧身让他进去。
林蕊儿房里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黎长意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没叫她,也没掀被子,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守着。
过了许久,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不是说不关你事吗?你来干嘛。”
“是不关我的事。”黎长意看着那团蠕动的被子,声音放得很柔,“但我乐意管。而且,你昨天把鼻涕眼泪蹭我衣服上了,你得负责洗。在你洗干净之前,我得看着你。”
被子猛地掀开一角,露出林蕊儿红通通的眼睛。她瞪着他,嘴唇哆嗦着:“黎长意,你无赖!”
“嗯,无赖。”黎长意面不改色,伸手探了探她额头,“还好,没发烧。起来吃饭,凉了对胃不好。”
“不吃!没胃口!”
“那就少吃点。”黎长意已经打开了包子盒子,浓郁的鲜香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就吃两个。你要是不动筷子,我就一口一口喂你。你自己选。”
林蕊儿气得想咬人,可看着他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着那近在咫尺、冒着热气的包子,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你听到了吧!”她脸一红,羞恼地抓起筷子,“我自己吃!不用你假好心!”
黎长意看着她狼吞虎咽却又极力维持矜持的样子,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知道,她还是那个林蕊儿,哪怕受了伤,那股子嚣张劲儿也只是藏起来了,并没有消失。
这时,林母端着热水走了进来,看见这一幕,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正遇上刚出门倒垃圾的黎母。
两位母亲对视一眼,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眼中的释然。
“这下好了。”林母低声道,“有长意在,蕊儿这坎儿,算是能迈过去了。”
“可不是嘛。”黎长意母亲笑着点头,看着隔壁院子里那个坐在床边、耐心哄着女孩吃饭的高大身影,“老天爷收走了那一段错的缘分,就是为了把这段对的留给他们。这叫什么?这叫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
屋内,林蕊儿啃完一个包子,含糊不清地呛声:“你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吃饭啊?”
黎长意拿起纸巾,极其自然地擦去她嘴角的油渍,声音低沉而坚定:“没见过你这么能吃的。慢点,没人跟你抢。”
林蕊儿愣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
窗外,晨曦终于穿透了云层,照在积满残雪的屋檐上。一滴融化的雪水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啪嗒。
冬天,是真的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