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侯爷打量沈玊时,沈玊也打量他这个爹,画像是很久之前的了,他眼前这个男人眉宇间的肃杀之气已经被岁月磨平,发白的鬓角眼间的细纹,都在发出一个信号,他老了。
当年意气风发,一心戎马收复天下的侯爷,被权利斗争拉住了手足沉陷的太深,满心满眼的疲惫忧愁,也难怪他会支持太子那个庸碌废物。
沈玊定定的看着老侯爷从沉稳不惊到黯然神伤,心里却是嗤笑,这算什么?可怜他吗?不管老侯爷心中如何,这么多年他的无视伤的他太深,他痛别人凭什么好过?
他从容不迫的移开视线,提起外袍郑重下跪“父亲,不孝子沈玊给您请安了。”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沈侯爷扔下笔墨,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扶起沈玊,泪眼朦胧道“玊儿,是爹不好,爹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我、我……”请到深处老侯爷哽咽说不出口。
沈玊亦是眼含热泪“怎么会呢!婆婆从小就跟我,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这么多年您征战沙场九死一生,却始终没忘了孩儿努力给孩儿最好的生活,婆婆过世前一直叮嘱我爹是有苦衷的,早晚有一天爹会接我回京团圆!爹,我等了你好久啊……”
沈侯爷也跪在地上双手紧紧的抱住了沈玊,沈玊一滴滴委屈的泪水掉落在沈侯爷的后背上,更是滴在了他的心上。
“好孩子,好孩子你受苦了,爹在呢、爹在呢啊”沈玊懂事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狠狠地插在了他心里,搅弄碾碎他的猜疑,只留下愧疚悔恨……
父子抱头痛苦,彻夜长谈,沈玊把这些年的“经历”全都和老侯爷说了个遍,尤其是说道被人骂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时,侯爷对自己的怨愤更是多了几层。
天蒙蒙亮,久别的生疏被一滴又一滴热泪融化,沈玊却是突然一倒,没了意识。
老侯爷大惊,忙找下人大夫照顾看诊急得直跳脚,他刚差点失去了一个儿子,现在好不容易又找回了一个又突然晕倒了,他怎么能不惊惧上火。
“赵大夫,我儿如何?”许太医得知内情,为了避免泄露,他全家连带着他已经被侯爷找了个理由送去了凉州,一年半载是回不来了。
这个赵大夫是他派人从仁安堂请来的医术最好的大夫,外界流言四起,太医多少带着派系之争容易被人利诱伤害沈玊,这个赵大夫他派人查过底细,清清白白刚入京没几年的一家老小都在他手里,好利用。
赵石诊脉后说道“侯爷放心,令公子并无大碍,只是……不知为何劳累过度像是好久都没睡觉了,一时情绪激动体力不支晕过去了而已,我为他写个药方,喝两副药温补一下就大碍了。”
“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老侯爷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令公子没事,倒是侯爷您更是忧思过度,我为您也诊诊脉吧。”赵石一脸担忧。
“我没事,那我儿现在?”
“让他一个人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就好,不用留人打扰他。侯爷您自己的身体要紧,走吧,我为您也诊诊脉。”
“这……好罢,”拒绝无果,听从了赵石的话,散去仆人,让沈玊早点休息,就随赵石去了。
半晌,屋内没了人,本该昏迷的沈玊猝然睁开眼,精光乍现,哪有半分羸弱不堪的模样?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眼中漠然疏离,他那个父亲的愧疚已经被他完全激发出来,今日之后,没人会对他再起疑心,这就是他装晕的目的。
他抬眼观察着沈玉的房间,真是个好命的大少爷,古玩细软,金丝玉枕处处透露出精致不凡,同样是兄弟他过得是什么日子?
刚才秉烛夜谈的内容真真假假参半,带着真话的谎言更能牵动人心,那些养在庄园里的故事是假的,可他受过的苦,流过的泪却是真真切切。
房婆婆是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可她死了,他的天就塌了,恶仆刁奴把他锁在柴房里,干着粗重的活,和狗抢剩的饭,动辄嬉笑打骂,一句一句的狗杂种打在他的脸上,那段日子沈玊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装的乖顺服从,学着察言观色,噩梦般的日子只有忍下去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后来他逃了,饿的发疯只能啃路边的草,小小的身体发着高烧晕死在路边,嘴里只会嘟囔着一句“我恨你,沈侯爷,我恨你!”
多可悲多可笑,他连恨他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哪怕真到了黄泉碧落奈何桥头他也没办法陈冤索命……
沈玊颤抖的手捂住了双眼,这次不是虚与委蛇的泪,他恨!他恨死了这个男人了!哪怕是现在他依旧想打断他的腿,饮血啖肉也不解恨。
双生为子,他别无选择。
天生胎记,他别无选择。
就是被送走,被欺辱,他也依旧别无选择。
这一切都是拜他的『好』父亲所赐,沈玉,这是你欠我的,下毒害你又算什么,你从来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