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送的队伍即将启程,接他秘密回京必须低调行事,沈玊只能换上素衣粗布隐藏在队伍之中,领头的张管事应该是他父亲的亲信,言语中对他很是客气。
“时间紧迫,照顾不周之处也请公子多多担待了”双手交握,俯身行了个庄重的礼,沈玊微咪了眼,这个张管事倒是个人才,行事稳妥老练,让人挑不出毛病,不知道他的身份更能对他行如此礼节,假以时日会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玊瞪大了眼,一副受宠过惊的样子,“张管事客气了,时间紧迫,我们就快些上路吧。”沈玊客气的回了礼,装成一副我很好说话的样子,温和的笑容很难让人起戒心。
乔装混在这群小厮中上了路,明面上这群人是个商队,零零总总装了不少柳州特产回京城,大大小小的箱子包裹更是堆了几车,实际上出了柳州城,张管事与他二人就脱离了队伍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为了掩人耳目,每一日都是在野外升起火就草草入睡,不可谓风尘仆仆,栉风沐雨。
沈玊为了避免暴露刻意没有运功休养,一连几日颠沛没有休息好的疲惫感是装不出来的,加快脚程今日夜禁之前就能入京,他不能被看出破绽。
“张大哥,”几日下来,他没事就闲聊企图套出这个张管事的底细,只是这老油条油盐不进,面上一副知无不言的样子,但避重就轻,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好像病了,我们可否先休整一下,明日回京?”几声虚咳,暗自运功扰乱自己的脉象,配上他清俊的面容还真有几分病美人的味道。
张管事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确是劳损过度虚浮无力之象,只是侯爷命令下的急,早一日回京,便能早一日安了侯爷的心。张管事面露为难,不好意思的说“公子,不是小人不体恤您,只是侯爷催得紧,小人说到底就是个打工的……这…”
沈玊心中一沉,果然如夜尚卿信中所说,朝廷的局势远没有表面上的风平浪静,沈玉作为明面上亲嫡派系的侯府嫡子,急病缠身多日不露面怕是已经闹得太子党人心浮躁,说起太子,庸碌无为不懂进取难怪这么多年能让雍王在朝堂上压了一头,一点小事都压不下去不堪大用啊。
沈玊低头看地,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像是挣扎着又放弃了诺诺的说“那,好吧。我也不想让张大哥为难。”
不得不说,沈家对他确实不上心,每年靠着那么几封例行公事的问候信了解他这个人究竟如何,夜尚清为他营造的小白花人设竟然完全没人怀疑过,堂堂侯爷,如果真有那么几分真心,又怎么可能让夜尚清替他这么多年也没察觉。
只是不在意罢了,沈玉不病谁能记得起他沈玊?心中冷哼,面上却还是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张管事有些怜惜的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赶路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些。
夜色浮涌,改头换面易容进城,他们赶上了最后一班落锁之前的审核,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路引说辞,他这个张管事口中病病歪歪孤苦伶仃的侄子成功混进了京城。
他看着古朴厚重的大门在守卫的推动下缓缓关闭,直到最后一点缝隙也悄然消失,他眼里浮动的野心、不甘、怨恨和其他杂糅交织的复杂情感,随着这扇门的关闭,完全被他藏起来了。
回头淡淡说道“走吧,叔叔。”“哎,好好好,你婶婶都做好饭菜在家等我们啦,你婶婶做饭可好吃了……”
走出守卫视线,二人话头一转,“公子,请。”
“有劳您了”沈玊温和一笑,随张管事七拐八绕到了一个偏僻的后门,乌木做的门,此时静悄悄的开着,像是刻意在等什么人回来。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看见他所谓的家,他进来的这个门应该是后院下人出入的,白色石砖墙,青石板路,可以看出浆洗打扫的痕迹。
穿过下人居住的别院,视野大开。曲径通幽处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蘅芷清芬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一轮新月划过精致的角楼,给高墙内洒下一片朦胧昏黄的光,不愧是侯府,规制内雅致贵气,比起柳州暴发户恨不得造出个金子墙的浮夸庸俗,这一步一移景风月同天的设计精致不失清贵,确实好看。
“候爷,在书房等您。”张管事带着他兜兜转转,送到了一个房间钱,行礼离开。
沈玊巍然不动,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这是他盼了二十年怨了二十年的家,书房里是他从未见过的父亲,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对着那个画像上的男人咬牙切齿,凭什么?被舍弃的那个凭什么是他?!
“既然来了,就进来罢”那是一个浑厚略带沙哑的声音,沈玊胸膛起伏不定,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狂跳不止。这是他该面对的,没理由躲下去。
深呼一口气,换上了他熟悉的温和之色,轻轻扣门后,开门走了进去,首先传来的是竹雅墨香之气,“父亲”他强行扯出一个微笑,儒雅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僵硬。
没有回答,侯爷抬眼执笔的手也是一颤,像,太像了,进门之前他就卸下了入城做的伪装,这张和沈玉一摸一样的脸,在他第一次见到沈玉画像时也是一怔。
唯一的不同就是,他的脸上左侧额角有一块胎记,美玉微瑕,可惜可叹。
沈侯爷愣了一晌,开始仔细的观察这个素未谋面的亲生骨血。面容上二人别无二致,只是气质确实大不相同。
他的沈玉是京城张扬恣意的京城公子,意气风发像一把锐利的剑。沈玊却不同,温润,疏离像一汪水除去浮于表面的温柔,看不见藏在下面的暗流究竟是水还是冰。
这个儿子和他想象的很不一样,不是信纸上的那个纸片人,当沈玊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有血有肉会喘气的站在他面前,沈侯爷的心底突然涌起一抹愧疚,难堪,后悔等等……
这也是他的儿子,当年他一时糊涂,素娘难产逝世他万念俱灰,东陵朝双生子不详害人的民间俗语更是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万般悲痛之下他把天生有胎记的沈玊当成了不详不幸的源泉,看到他就心痛难耐。
终究是素娘拼了命生下的孩子,没像东陵传统那样,双生子杀一留一,他放出消息孩子已死,派人送去柳州庄子养着,房嬷嬷不舍自请去照顾,他也没拦着。
看不到人,沈玉平安长大,他也就渐渐放下了,钱财上从不吝啬,但是情感上确实从未给予分毫。
他亏欠的孩子好好的长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