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溟走近泽述,抽噎着捧起他的脸。
“泽述……”她跪在地上为他拭去泪痕,一遍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她吃力地为他松绑,抓起他的手,在自己手中紧紧握住。“这么久了……我以为你已经……”她无助地摇摇头,将他用力抱住,就像从前欢欣时、低落时一样。
泽述缓缓地、轻轻地搂住她。
“重溟……”他呢喃着她的名字,终于抱紧了她。
“……你是有苦衷的对不对?”重溟注视着他的眼睛,一遍遍抚摸着他的脸颊,“那一天你明明还说不会缺席我今年的生日的,我还等着……”
泽述嘴唇颤抖,最终只是说出一句:“对不起。”
重溟摇着头:“我不信……我不信!你告诉我!”她摇晃着泽述的肩膀。“你告诉我,是不是他们逼迫你的?他们拿什么做要挟了?你说话,你说话啊!”
泽述深吸一口气,微笑中三分自嘲,七分无奈。
“你只说对了一半,重溟。”
“他们的确对我威逼利诱,我家人的性命被他们捏在手里,我妹妹……被他们……”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眶湿润。他的手掌轻轻抚上重溟的脸颊。“他们说,我可以带你一起走……但是,我后来后悔了。”
他的笑穿破泪光,让重溟有些愣神。
“我想,我早就没有脸面来见你了。”他的目光深情却已然破碎,指腹一遍遍抚过她的眼下,“我……一个失败者,保护不了家人,也保护不了你。”
他笑起来。
“所以,我宁做你的阶下囚,一切回到原点。”
重溟突然意识到什么,疯狂摇着头:“不,不要!”但泽述的手已经探进她的胸口,触到了那把匕首。
“我就知道,你会藏在这里。”他嘴角含笑,用力抓住重溟的手腕,将刀柄塞进她掌心。她如何握得住这柄刀,“咣”的一声金属砸在地上。泽述俯身去捡,然后迫使她再次抓住这把匕首。他双手握着她的手,将利刃对准自己的心口。
“泽述!你别这样……你别这样!”重溟泣不成声,拼命想把手挣脱出来,而泽述的力气却大得可怕。
“按照族规第一条,背叛一族者,论罪当诛。”
泽述深深地注视着重溟,扬起他那暖于夏日傍晚橘黄色的熏风的微笑,此生最后一次的吻落在她唇上。
滚烫喷薄而出。
黄昏,按照处置叛徒的族规,岫白下令将泽述的尸体扔进乱葬岗。
夜色寂寥。
重溟仍穿着那身被血濡湿的衣裙,在至极的静中守着一盏孤灯。带血的匕首,静静地躺在一片白纱之上,刀刃在跳动的烛光中忽明忽暗。
时间栖息在她的每一根发梢,堆叠在她的眼角,藏蓄在衣裙的每一个褶皱里。清漏一滴一滴,把记忆的片段泡皱,直到音容笑貌褪去所有色彩。当地砖的寒意侵入后背,衣袂微曳,发丝顺着砖缝延伸出去追寻时间的踪影之时——
蜡烛燃尽了,世界将明未明。
“说!谁跟你接头的?”
囚犯喘息了一阵,冷笑起来:“说起来……新王,你见识过麟骨石做的刀么?”
“老实交代!”
刑具落下,囚犯倒吸一口冷气,却还是抬起头,挑衅地看着岫白。岫白手中紧握着那把匕首,脸上的怔神无疑让他很满意。审讯室暗处,二叔和三叔神色各异,但相同之处是那种无端的兴奋。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岫白的眼中如同埋葬着万里深渊,“说谎,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皮肤撕裂,肢体痉挛,猩红飞溅。他的眼中仿佛落满了尘埃,能够从中窥见一整个秋天的寂静与悲哀。囚犯的记忆在他眼前再现,他最不希望被牵涉其中的人成为了罪魁祸首。
走出地下的那一刻,正是黎明时分。
沉郁的天空被逐渐唤醒,一时间霞光万丈。
光线如潮汐般上涌,雪原受洗,迎接新一天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