沨嫽一阵恍惚。
“……是梦吗?”
“不是梦,”止水轻握着她的手,吻印在她的手背,“是我。”
“傻瓜,洗漱好了就可以吃早餐了。”止水拍拍她的肩膀,起身。
“真想去看海,”他身后突然传来萎哑的嗓音,那几个字使他的身躯突然一抖,细密的震颤顺脊柱节节蔓延,他的脚钉死在原地。沨嫽继续说,“和你一起。”
在他回头的那一刻,沨嫽看清他眼底的泪光。她扬起一个笑容,瘠瘦的脸上两颊深深凹陷,嘴唇苍白干裂。她明白自己拼凑出来的笑容已经安抚不了他了。
她抿住唇。
“替我去镇上寻些别致的吃食来,吃了这么多苦药,也想换换胃口。”她顿了顿,视线移开了一瞬继而又回到他脸上,“前些天,林不是提起这段日子镇上的花市很热闹……回来的时候,为我带一束花吧。”
止水注视着她的眼睛,他感到自己似乎要深深陷入那柔软却渐渐失温的缱绻之中。他无端地感到心慌,他久久说不出话。
“止水大哥,早餐要端进来吗?”林在门口敲了敲门,安安听见他的声音,站起身子抖了抖,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不用,我来了。”沨嫽起身,试探地向止水伸出手,止水用力回握。“你要的,我都会给你带回来。”他的目光执拗至极,沨嫽不敢与他对视,仅仅略点一点头。
沨嫽在餐桌边落座时,止水站在堂屋门口,安安乖巧地跟在他脚边。
“我走了。”
她没敢回头,用端起热茶掩饰嘴唇的颤抖。
“好。”
她再多说不了半个字。
岫白看着止水急步却虚浮地消失在栅栏之外,收回目光落在沨嫽干瘦的背影上,眼底荒凉。
心跳如擂,他踉跄起身,面前茶几上的茶盏被撞得响了一下。而卿原本双手托腮,脉脉地注视着沨嫽用餐,沉溺于这耗尽一切营造出来的温情之中。听见异响,她抬眸看他,沨嫽则默默往口中送入一块芋泥糕。
嗫嚅半晌,他才颤抖出声:“……沨嫽!”
他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慌乱,像是封冻已久的冰面骤然裂开一道巨大可怖的创口,随着更多的断裂声整个冰封的时代正迎来浩大寂寥的谢幕。
他的神情让而卿蓦地怔住,机械地吞咽一下。她迟钝地转过头,看向安静吃着芋泥糕的沨嫽。
“芋泥糕很好吃,而卿,你的手艺很好。”
而卿的身形晃了一下,哽咽一声,她突然双膝跪地,紧紧抱住她。
“姐姐!”
沨嫽微微一僵,她慢慢放下手中的糕点。
听着身后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些瞒着我的事,现在,尽数说出来吧。”
她听见身后的人低低叹出一口气。岫白伸手推了推而卿的肩膀:“先松开她……”
“不要!”而卿激动地喊了一声,不管不顾地抱得更紧,嘴里呜咽着“姐姐”。
沨嫽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岫白咬住嘴唇,缓步走到沨嫽正对面,身形微微佝偻,下颌紧绷,喉结反复滚动,酝酿百年的秘密终于不必再掩埋。
“所有藏了百年的事,理应由我来说。我是兄长……当年挥刀的人,是我。”
沨嫽对上他的眼眸。她察觉到一种不带威胁的幻术自意识的边缘慢慢入侵,她看到岫白垂眸,眼睫颤动。
“这是我们一直隐瞒的真相……”
百年秘辛于幻术之中尽数铺展,喧嚣肃杀浓缩于现实中的一瞬。
沨嫽闭上独眼。
“姐姐……”而卿哽咽着,紧紧攥住沨嫽枯瘦的手,“求你别走!”
沨嫽无言地,轻轻覆上而卿的手背,略略摩挲后,将她的手摘下。
“这些纠葛……百年以前就尘埃落定了。不必再背负这份枷锁煎熬余生。”沨嫽看着而卿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一切,就到此为止吧。你付出的,已经足够了。”
她抬眸看向岫白,半生算计、至亲反目、百年冤屈,于她此刻早已掀不起波澜,只剩一片沉沉平静。
“放下你百年的愧疚吧。我是宇智波沨嫽,不是你的妹妹了。当年的局非你一人之过,罪责的源头早已湮灭。饶过我,也饶过你们自己。”
沨嫽起身,抚平衣衫的褶皱。
“那日夜里,看见我夜行你便应该料到今日的。”
岫白佝偻的身躯猛然一滞,眼底积攒百年的浓重愧疚、悔恨、期盼,在这一刻混杂着巨大的落空感翻涌上来。泪流满面。
“姐姐……你就是姐姐啊……”而卿唇瓣机械地开合,双眼望着沨嫽,茫然而空洞。
沨嫽的脚步在堂屋门口微顿。
“而卿,谢谢你。”
她抬手,黑纱覆面。她的脚步落在石阶上。
“从新开始吧。是从新,不是重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