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闭的房门外,岫白斜靠在墙边,脸上泪痕干涸。那双鸽子羽毛般灰色的眼睛中,显出雪后荒野的沉寂。
他转过身,右手抬起三十度想要去推门,却宛如被无形的链条束缚住,再抬不起丝毫。他触不到那门,颤抖的手停在空中。
声嘶力竭的咳嗽声从门缝钻出,毫不留情地噬咬着他的皮肤。他感到浑身发麻,心口郁结。深吸一口气,屏住,右手迟缓地抬起捂住胸口。他的身体弯下去,“嗵”一声双膝跪地。
沨嫽在咳。
仿佛有一柄杵一下、一下捣在她的肺上,那生生的血肉每受一击,她就喷出一口鲜血。下半张脸被手掌抹得鲜红一片,分不清血是来自鼻腔还是从胸腹倒上来的。沉重的锤再次抡起,“喀”的一声,长钉钻进她的颅骨。
暴雨下起来了。
风狂吹。本就已七零八落的荷花,今夜过后,再无半点风姿。大风卷起繁盛的荷叶,叶片翻卷,浅色的背面仿若手掌,严实地掩住面孔。整片荷塘抽动着肩膀,扭曲着身体,在暴怒的雨点中哭嚎。
岫白打开堂屋的大门,步入雨阵之中。狂风裹着雨涌进屋子,两扇门板被吹得砰砰撞着墙壁。林见状,奔过去。
“岫白大哥!你这是……”
岫白转过头。他已经浑身湿透,乌黑的发贴在苍白的脸庞。屋里的暖光却将他的眼神照得空洞万分。
林怔在原地:“你……你快进来呀……”
他看见岫白嘴唇颤抖,两只手伸过来将屋门关上。“呜”的一声,冷风蓦地被堵在屋外。方才打进来的雨水,此刻顺着林的脸庞一点点往下淌。静谧的屋里,他听不见咳嗽声了,他听见他姐姐的哭声。
“嗒。”
水滴在地上。
沨嫽睡过去,在止水为她缔造的幻术之中。
而卿瘫倒在床边,脊背弯得像弓。她双手抱头,手指抓着自己的头发。滚烫的泪液灼烧着她的面颊,她突然把泪水误当做血,惊叫一声。反应过来后,她突然低低笑起来,干涩的笑声好似风滚草,一颠一颠地寥落在荒漠。
止水攥紧了沨嫽的手,掌心的温热干涸,变得粘腻。他迟缓地将目光投向而卿,泪珠滚下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她的额角撞上床沿,木板发出闷响,一下又一下,“为什么……为什么救不了……”
她哽咽住。她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双手,疯狂地发抖。
一瞬间,她想起街上拐角肉铺里的屠夫。
“我有罪……我有罪……”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她不愿承认的过往现在再一次成为现实,血淋淋地呈现在她眼前——她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那具呼吸微弱的病体。
她熬过百年的孤寂在轮回之中无处求索,只为守候那罪愆偿清的一刻,现在她只看清——
那执念幻灭成泡影的一瞬。
她想尖叫,却只有胸膛剧烈起伏。她在喘息间闻见血腥味,她不知道是沨嫽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为什么……呢……”
止水滚烫的泪砸在沨嫽凹陷的面颊上,晶莹顺着她的皮肤滚落下去,隐入发鬓。
他忽然感觉到腿边温热的吐息,原是安安贴上来。它卧下,将下巴枕在他脚上。它耳朵轻抖,抖落一滴雨。雨点落地,“嗒”,像很远的地方又有一滴泪滚下。它闭上那双沉静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