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见而卿走近自己,沨嫽仍难以回神。
她的记忆仍停留在那个仲夏的午后,仿若放映机就这样卡在那一帧,周遭是温暖而轻盈的空气,她仍躺在止水怀中。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多年以前,她进入暗部的那个阴雨连绵的秋天——雨冷,风冷,心亦是如此。
然而此刻,身处而卿府邸的客房,她再次回到这个收容她病体的地方。正是静夜,床头点着烛,空间里只有呼吸机的轰鸣声。
沨嫽看见止水的垂着头,紧皱着眉,双肩因抽噎而不住耸动。她茫然,却也逐渐醒悟过来。泪珠反着玻璃渣般的冷光划过她的脸颊,隐入她湿透的发鬓中。
“沨嫽……”而卿俯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感觉还好吗?血已经基本止住了……我可以帮你卸下仪器……”
沨嫽挣扎了一下自己的手脚。
“这些……抱歉,这是为了保护你才……”惨淡的笑意支撑不过两秒,而卿别过头,擦去险些滚落的泪珠。
仪器停掉了,四下里陡然间静到崩溃的边缘。束缚带一个一个被解开,缓缓收拢掌心,沨嫽感觉到掌心被汗湿的冰凉。她蓦地起身,被碾碎的撕裂感却从周身的每一个细胞传送至她的大脑,致使她无法继续那个起身的动作。脱力,却坠入熟悉的臂弯。她本珍惜、留恋的温度,此刻化作尖矛扎穿她的胸膛。
“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是幻术了?”
视线定在止水脸上,她看到他颤抖而苍白的双唇。
何为现实,何为幻术——止水摇摇头,咬住唇。揽过臂,自己的额头靠在她的胸口。
抽噎声断断续续。
沨嫽垂眸,看见自己青紫的手腕,以及手臂上已经结痂的抓痕。她抬眸,视线从止水移向而卿。
“说清楚。”
“……”而卿在她不容置疑的语气中缴械,“你已经回来……”
她眼底突然闪过空白的茫然,似是记忆蓦地断片,确乎是努力去思索,却拼不出那具体的轮廓。原来时间早在不分昼夜的挣命中粘稠成药浆。睁开眼看见是黎明,可谁也不知晓——在这个白昼到来之前,到底在无暇顾及的瞬息中闪过了多少个相似的日出。
“回来……多久呢……”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用牙齿咬住嘴唇,又迫使自己继续说道:“你病情加重了……不省人事——”
“那么痛……那么痛……”最后一个字落入无声,而卿不敢去看她,只看着自己攥在一起的双手,脑中却不可控制地浮现出眼前的人扭曲挣命的碎裂情形。转过头望向窗外,她的目光坠进那不可探查的深黑。
“只有在幻术里……你才能得到片刻的平静……”
沨嫽感觉到止水轻推着她的背将她拥入怀中,横过臂膀抱着她的肩,他那宽厚的手掌一遍遍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下意识木然地吞咽了一下,却咽下一口温热的血。
目光越过止水的脊背,她看见无声趴在房间角落里的安安。它的嘴吻搭在前爪上,那双本懵懂无知的乌黑的眼睛,被烛光映得昏黄而哀愁。
止水想要抱紧怀中的人——她苍白的面容,仿佛随时会被抽尽最后一丝血色——然而他却忽地不敢用力。
嶙峋的骨突出,撑起羸弱的皮肉。他记忆之中的那些矫健隆起的肌肉,原来都已尽数消陨在她一次次声嘶力竭的喘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