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的习俗像块浸了水的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每年秋收后,族老们会在祠堂掷爻,选出一位年满十六的女孩,送去山巅的鬼王殿。他们说这是荣耀,是成为鬼王新娘的神圣使命,可村里的姑娘们,没一个愿意被那支红签砸中。
无情被选中那年,刚过十五。她被送进村东头的白房子,门窗都糊着红绸,每天有专人送来燕窝和绸缎,把她养得肌肤胜雪,身段如柳。族里的妇人给她描眉时,总说:“无情这模样,鬼王见了定会喜欢。”
她从不说话,只是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白房子的墙角有株老梅,她总在落雪时对着梅枝发呆,手里攥着块母亲留的平安锁——母亲就是十年前的鬼王新娘,去了山巅就再也没回来。
十六岁生辰那天,唢呐声从村口一路响到白房子。十二顶黑轿停在门外,轿帘掀开,走下来十二个黑衣人,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双双没有温度的眼。他们是阴霾十二殇,鬼王黯的手下,每年来接亲的都是他们。
无情被换上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压得她脖子发酸。族老们对着黑轿跪拜,嘴里念念有词,祈求鬼王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她被扶进轿时,回头看了眼白房子的老梅,枝头的雪正簌簌往下落。
山路崎岖,轿子摇摇晃晃走了一夜。天亮时,轿帘被掀开,映入眼帘的是座黑石砌成的宫殿,飞檐上蹲踞着狰狞的兽首,殿前的台阶上,站着个穿玄色长袍的男人。
他就是黯。长发束在玉冠里,眉眼深邃得像不见底的潭,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种审视的意味,却没有想象中的暴戾。
“你就是今年的新娘?”他的声音低沉,像殿外呼啸的风。
无情没回答,只是挺直了脊背。按村里的说法,新娘要顺从,可她不想像母亲那样,连句话都没留下。
黯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挥手让十二殇退下,带着她走进内殿。殿里没有想象中的阴森,反而摆着些古旧的书卷,窗台上甚至养着盆兰草。
“这里没有规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黯递给她盏热茶,“不必怕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情发现鬼王殿的生活,和村里的传言完全不同。黯从不对她动手动脚,有时会在书房看她练字,有时会带她去后山看雪。十二殇虽面无表情,却会在她冷时默默添炭,在她看梅时远远站着,不打扰。
她渐渐敢开口说话,问起往年的新娘。黯的笔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们大多住不惯,第二年开春就送回去了。”
无情愣住了:“那我母亲……”
“十年前的那位,”黯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她是自己要走的,说想回家种梅。”
雪又落下来时,无情站在殿前的梅树下,看着黯朝她走来。他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青石村的人说,嫁给鬼王是荣耀。”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可我觉得,这里比村里自由。”
黯笑了,眼角的纹路柔和了许多:“那你愿意留下吗?”
她抬头看他,玄色长袍上落了点雪,像夜空里的星。手里的平安锁被捂得温热,她忽然明白,所谓的“献祭”,或许从来都不是牺牲,而是给了那些被困在陈规里的女孩,一个真正能喘息的地方。
十二殇远远看着,看见他们的鬼王伸手,替那位红衣新娘拂去发间的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殿角的兰草开了花,淡淡的香混着梅香,在雪地里漫开来,像个无人打扰的秘密。
那年开春,青石村的人没等来鬼王的“赐福”,却也没遭什么灾祸。族老们在祠堂里掷爻,想再选位新娘,却发现那支红签,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而山巅的鬼王殿里,无情正坐在窗边弹筝,黯站在她身后,看她指尖在弦上跳跃,筝声里没有了从前的怯懦,只有明快的调子,像极了融雪后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