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邪第一次在台上见到黯时,那人穿着玄色常服,坐在二楼雅间,手里把玩着枚玉扳指,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那天她唱的是《霸王别姬》,水袖翻卷时,瞥见他指尖微顿,像是被虞姬的决绝刺了眼。
散场后,班主搓着手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墨邪啊,黯将军看中你了,以后你就是将军府的人了。”
她没说话,只是摘下头上的凤冠,珍珠流苏扫过手背,凉得像秋露。她知道自己这副容貌身段意味着什么,戏园子里的追捧,不过是镜花水月,如今被这位手握兵权的将军买走,或许也好,至少不用再应付那些油腻的目光。
黯将她安置在城郊的别院,院里种着几株玉兰,开得素净。他不常来,来了也只是坐在廊下听她吊嗓子,有时会递过杯温热的茶,说句“今日的《游园》唱得好”。墨邪渐渐放下心防,甚至会在他来时,多唱几段新排的戏。
变故是从那位李姓大官开始的。他总借故在别院外徘徊,看她的眼神像饿狼盯着猎物。墨邪察觉不对,跟黯提过一次,黯当时正擦拭佩剑,闻言只冷冷道:“别怕,有我在。”
可他终究有疏漏的时候。那次黯领兵出城剿匪,李官便借着“议事”的由头,让人将墨邪“请”到了府中。雕花门关上的瞬间,李官脸上的伪善便褪得一干二净,伸手就要抓她的手腕。
“将军的人,你也敢动?”墨邪侧身避开,语气里带着戏腔的冷冽。
“黯将军远在城外,谁还护着你?”李官笑得油腻,再次扑上来时,却被墨邪猛地踹中膝弯。他疼得嗷嗷直叫,捂着腿在地上打滚,墨邪趁机推开后门,顺着巷弄狂奔。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虚惊,却没料到李官的报复来得这样快。那年冬天,军中粮草告急,黯的两名手下竟被李官许的好处收买,趁着夜色将墨邪绑了送去李府。
“黯将军不会放过你们的!”墨邪挣扎着,玄色的戏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回应她的是一杯苦涩的药汁,被强行灌进喉咙。喉咙里像火烧一样疼,她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她的嗓子,废了。
李官踹她小腹时,她蜷缩在地上,听见他恶狠狠地骂:“让你唱!让你傲!现在就是个哑巴美人!”
内伤加上失声,墨邪昏死过去前,眼前闪过的,是黯坐在廊下听戏的模样,他手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黯回来时,别院空得只剩下玉兰花瓣。他捏碎了桌上的茶杯,指缝渗出血也浑然不觉。手下支支吾吾地坦白时,他一剑劈断了廊柱,眼底的红血丝像燃尽的灰烬。
可他没时间去找李官算账了。敌军趁着他军中缺粮,突然反扑,城门口的厮杀声震耳欲聋。黯身先士卒,长枪挑落了敌将,自己却也中了数箭。弥留之际,他望着城门的方向,喉间涌上的血沫里,似乎还能听见她唱《霸王别姬》的调子。
城破那天,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敌军闯进李府时,李官正抱着账本谄媚地笑着,说要献上所有粮草。士兵们翻遍府院,最后在柴房发现了具女尸。
她穿着那件被撕碎的玄色戏服,怀里紧紧揣着枚玉扳指——是黯常戴的那枚,不知何时被她收在了身上。喉咙处的青紫还未褪去,小腹的伤口渗着血,可她的眼睛闭得很安详,像是终于能安心睡去。
后来有人说,那位将军死在战场上时,手里还攥着半片玉兰花瓣。也有人说,李府柴房的女尸,嘴角似乎带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想听的戏文。
只是这乱世里,谁也说不清,那戏台上的悲欢离合,究竟是演给别人看,还是早就刻进了自己的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