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邪第一次见到黯，是在御花园的夹道里。她刚被皇后的掌事嬷嬷推倒在积雪里，单薄的棉袄浸了冰水，冻得牙齿打颤。手里那盆被摔碎的绿萼梅，是她在花房侍弄了三年的心血，此刻成了皇后口中“冲撞凤驾”的罪证。
“起来。”一双皂色云纹靴停在眼前，黯的声音像浸了冰的玉，听不出情绪。他穿着明黄色的总管太监蟒袍，指尖却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这是墨邪后来才发现的秘密。
黯没扶她，只是弯腰捡起半块没摔碎的梅枝，塞进她怀里：“皇后看你不顺眼，是因为你这张脸。”
墨邪那时不懂。她只是个低贱的养花婢，脸能值什么？直到后来在冷宫墙角，听老太监们嚼舌根，才知道十年前去世的宸皇贵妃，眉眼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而那位皇贵妃，是皇后毕生的眼中钉。
皇后的磋磨来得更频繁了。今日说她浇花溅了御道，明日骂她剪枝伤了龙气，最狠的一次，竟要以“秽乱宫闱”的罪名把她拖去浣衣局。是黯拦在了养心殿外，手里捧着皇后亲赐的“罪证”——一方绣了并蒂莲的帕子，黯却面不改色地说：“这帕子针脚粗糙，倒像是奴才去年给皇上绣荷包剩下的料子。”
皇上本就对皇后苛待宫人的事略有耳闻，听黯这么一说，只当是后宅妇人的小计俩，挥挥手让墨邪去了尚功局当差。
墨邪跪在黯面前谢恩时，他正低头用银簪挑着灯芯。烛火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忽然说：“想不被人踩在脚下，就得往上爬。”
从尚功局的绣娘到御前奉茶的女官，墨邪的每一步都踩着刀尖。皇后的毒计一次比一次阴狠，泼过脏水，下过哑药，甚至在她安胎的药里加过红花。每次都是黯不动声色地化解——送来的点心被他以“御膳房新换了厨子，恐不合口味”拦下，熬好的汤药被他借口“太烫”打翻在地。
墨邪渐渐明白，黯不是太监。那晚她去偏殿送宵夜，撞见他正解着蟒袍，领口露出的锁骨下，没有净身的疤痕。他也没瞒她，只是擦着腰间的软剑淡淡道：“我本是镇北侯之子，为查父案才入宫。”
“那你为何帮我？”墨邪攥紧了袖口。
黯抬眼，烛火映在他眸子里，像落了点星子：“你和她很像，又很不像。她想的是与皇上一生一世，你想的是活下去。”
墨邪真的爬上去了。凭借着过人的聪慧和黯暗中递来的消息，她从才人晋到昭仪，再到贵妃，最后在诞下皇子后，被册封为皇贵妃，赐居曾经属于宸妃的瑶光殿。册封礼上，她穿着九凤朝阳的朝服，与皇后并肩接受百官朝拜时，清楚地看到皇后眼中淬了毒的怨怼。
“还不够。”黯在她身后低语，气息拂过耳畔，“凤位空悬已久，你该坐上去。”
墨邪回头看他。他依旧是那身总管太监的装束，站在丹陛之下，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可她忽然懂了，这些年的扶持，从来不是恩情，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共谋。他要借她的手，掀翻后宫的棋局，而她，借他的力，报了血海深仇。
成为皇后的那天，墨邪独自坐在坤宁宫的凤座上。窗外的玉兰花落了满阶，像极了当年御花园的那场雪。黯站在殿门阴影里，还是那副恭顺的模样。
“你不必留在宫里了。”墨邪的声音平静无波，凤冠上的东珠折射出冷光，“你的仇已报，我的位已稳。”
黯弯腰行礼，动作标准得像个真正的太监：“奴才是皇上亲封的总管太监，自然要留在宫里当差。”
墨邪没再说话。她知道，黯永远会在这里。就像她知道，自己能站在这紫禁之巅，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新帝年幼，她垂帘听政，批阅奏折到深夜时，总能看到窗纸上那个熟悉的剪影，捧着一盏热茶，静静地等在外面。
月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像一道无形的线，一头系着权倾天下的皇后，一头拴着深居后宫的总管太监。这宫墙困住了无数人，却成了他们彼此唯一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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