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的门槛刚跨过,安陵容便觉出与长春宫偏殿不同的气压。宫人们垂首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可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从前在偏殿时更密,像蛛丝般缠得人发紧。
宝娟扶着她坐上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轻声道:“小主,这储秀宫比长春宫敞亮多了,皇上特意让人换了新的窗纱,说是透光好,对胎儿有益。”
安陵容摸了摸窗纱,料子是极细的杭绸,透光却不刺眼。她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皇上的心意,我记下了。只是这宫墙再高,也挡不住闲言碎语。往后宫里头的人,该换的都换了,只留咱们从长春宫带过来的几个,手脚干净,也贴心。”
宝娟点头应下,又道:“刚皇后宫里派人送来一匣子杏仁,说是新采的,让小主每日吃几颗,安神。”
安陵容瞥了眼那匣子杏仁,白生生的,看着倒干净。她伸手捏起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寻常杏仁的味道,可她记得卫临提过,有些东西看似无害,混着吃食长期用,便会伤胎。她将杏仁放回匣中,淡淡道:“收起来吧,我近来不大爱吃这些,免得辜负了皇后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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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的日头正好,安陵容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宝娟正为她剥着新鲜的荔枝。刚换的窗纱透着暖光,照得她隆起的小腹愈发明显,连带着周身都添了几分柔和的气息。
“小主,欣贵人来了。”殿外传来小太监的通报。
安陵容微微一怔,欣贵人向来性子直,不常与各宫走动,今日怎么突然来了?她扶着宝娟的手坐直些,扬声道:“请进来吧。”
欣贵人一身水绿色宫装,手里拎着个小巧的食盒,脸上带着几分热络的笑:“妹妹这储秀宫真是越来越雅致了,难怪皇上总念叨着过来。”
“姐姐说笑了,不过是皇上体恤罢了。”安陵容示意宝娟看座,“姐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欣贵人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炸得金黄的藕盒,香气扑鼻:“前几日家里送了些新藕,我让小厨房做了些藕盒,想着妹妹怀着身孕,许是爱吃些香脆的,便给你送些来。”
安陵容看着那藕盒,油光锃亮的,确实诱人。可她如今饮食格外小心,忙道:“多谢姐姐费心,只是太医说我近来肠胃弱,不宜吃油腻的,怕是要辜负姐姐的好意了。”
欣贵人脸上的笑淡了些,却也没恼,只把食盒推得近了些:“就尝一个也无妨,我这藕盒里头是瘦肉馅的,不腻。再说了,怀着孩子嘴馋,偶尔吃点合心意的,心情好了,对孩子也好。”
她的语气听着像寻常关心,可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安陵容的反应,带着点探究。安陵容心中透亮,欣贵人虽不比华妃张扬,却也在后宫摸爬滚打多年,自己突然得孕晋封,她来探探虚实也寻常。
安陵容抚着小腹,露出几分为难:“姐姐是好意,我知道的。只是前几日刚因吃了块糕点闹了肚子,皇上特意吩咐过,吃食上半点不能马虎。若是因此动了胎气,反倒辜负了姐姐和皇上的心意,岂不得不偿失?”她说着,示意宝娟,“快把藕盒收起来,回头我身子好些了再吃,定不浪费姐姐的心意。”
欣贵人见她态度坚决,又说得合情合理,便没再坚持,只笑道:“瞧我,光顾着自己的心意,倒忘了妹妹怀着身孕该谨慎。是我考虑不周了。”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内,“说起来,妹妹这储秀宫的人手看着不多,够用吗?若是缺人,我那边有两个手脚麻利的,给你送来?”
这便是试探着要安插人手了。安陵容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和:“多谢姐姐惦记,皇上特意给我拨了几个老成的,够用了。再说了,人多眼杂,我倒喜欢清静些,对养胎也好。”
欣贵人碰了两个软钉子,也不好再久留,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她看着安陵容的小腹,笑道:“妹妹可得好好养着,咱们都盼着这龙胎平安降生呢。”
“借姐姐吉言。”安陵容微笑着应下。
等人走了,宝娟才呸了一声:“这欣贵人看着直爽,心思倒不少,又是送吃的又是要送人,分明是来探咱们的底!”
安陵容摸了摸刚才欣贵人碰过的桌沿,淡淡道:“后宫里,谁不是揣着心思过日子。她来试探,说明还没把我当成死敌,这倒是好事。”她看向那碟藕盒,“拿去给后院的狗吃了,看看反应。”
宝娟一愣,随即点头去了。
傍晚时分,卫临按例来诊脉。听完安陵容说欣贵人来访的事,他沉吟道:“欣贵人虽不像华妃那般张扬,却也不是简单人物。她送的吃食未必有毒,但或许会加些让您肠胃不适的东西,借着您身子不适来做文章。往后不管是谁送来的,都得先经人试过,稳妥了才能入口。”
安陵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储秀宫看着风光,实则步步都是坑。”她抚着腹中轻轻动了一下的胎儿,眼中多了几分坚定,“我不能让孩子有事,哪怕再难,也得护住他。”
卫临诊完脉,开了方子便匆匆离去。安陵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储秀宫的宫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