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衡派小厮递来请帖时,墨兰正静坐窗边,手中拈针,细细绣着一幅兰草图。素白的绫罗绷在绣架上,柔滑如月华,兰叶纤长舒展,墨色晕染淡远,恰似她近来宁和疏淡的心境写照。
“姑娘,齐国公府的人在外头候着呢,说是小公爷想邀您去城外的静心庵上香,还特意提了,那儿的观音像最是灵验,香火也旺。”丫鬟春桃捧着那张精致的帖子,语气里掩不住雀跃,“那可是齐小公爷呀!京城里多少名门闺秀盼着他能多看自己一眼呢,姑娘能得他亲自下帖,这面子可真真是顶天了!”
墨兰手中绣花针并未停下,丝线随着她的指尖在布面游走,细细勾勒出兰草清瘦的风骨。
她眼也未抬,只轻声说:“替我回了吧,就说我近日偶感风寒,身子有些懒怠,不便出门走动。”
春桃一听便急了:“姑娘!那可是齐小公爷的邀约!您从前不是常提起他,说他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墨兰剪断指尖的丝线,将绣绷轻轻搁在案上,“静心庵向来以求姻缘灵验闻名,可我现在倒觉得,姻缘这事,刻意求来的,总不如顺着缘分自然得来的踏实。”
她不由得想起那日在马球场上,齐衡为救明兰,纵马从她身边疾驰而过。
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急切与担忧,全都倾注在明兰一人身上——那样的神情,是骗不了人的。
就像她绣这兰草,明知浓墨重彩更夺目,却偏偏喜欢以淡墨一层层渲染。有些风景,远远望着便已足够美好,何必非要凑到眼前去细看呢?
“去回话的时候,记得把话说周全些,”墨兰又轻声嘱咐,“就说我祝小公爷早日得偿所愿,寻到真正与他心意相通之人。”
春桃虽满心不解,却也只得嘟着嘴退了出去。
墨兰重新执起绣绷,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落在未完成的兰草绣样上,光影淡得像一层朦胧的薄雾。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前这素净淡雅的兰草,比起从前自己费尽心思绣的那些金线牡丹,反而更顺眼、更入心了。
齐衡收到回话时,正独自在书房把玩墨兰先前赠他的那把折扇。
扇面上“清风徐来”四字,是她特意请人摹写的瘦金体。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清隽的字迹,忽然低低笑了笑,对小厮说道:“这姑娘,倒比我想得还要通透。”
随即随手将折扇丢回匣中,起身吩咐:“备车吧,我去看看明兰那丫头的伤可好些了没有。”
墨兰在窗前坐了许久,直到日影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
春桃端来晚膳,见她仍对着那幅兰草图出神,忍不住又道:“姑娘,您真就这么放着齐小公爷不理?奴婢听说,今日好些人家都知道了小公爷邀您去静心庵的事,都在等着看您的动静呢。若是不去,岂不是让人觉得您……”
“觉得我如何?”墨兰抬眸,眼底平静无波,“觉得我不识抬举,还是觉得我心有所属?”
她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旁人的看法,与我何干?我如今只想守着这份清净,绣好我的花,过好我的日子。”
她夹起一筷子清淡的青菜,慢慢咀嚼着,仿佛在品味着这份难得的安宁。“春桃,你记住,女子的归宿,从来不是依附于谁,而是自己内心的丰盈。以前我总想着要争,要抢,觉得那样才能出人头地。可到头来才发现,那些费尽心力得来的东西,未必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自家姑娘眉宇间那份从未有过的淡然,心里虽仍有惋惜,却也渐渐明白了几分。或许,姑娘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一心想往上爬的庶女了。
墨兰放下碗筷,重新走到绣架前。月光不知何时悄悄爬上了窗沿,温柔地洒在绣绷上。那株兰草在月色下更显清雅,墨色的叶片仿佛带着露水的滋润,透着一股勃勃生机。她拿起绣花针,借着月光,继续细细地绣着。
窗外,夜色渐浓,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墨兰的身影在灯下显得格外娴静,手中的绣花针在素白的绫罗上轻盈跳跃,仿佛在编织着一个关于岁月静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