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会散场之际,人群渐次散去,墨兰却特意放缓脚步,独自落在后头。待梁六郎经过时,她轻敛衣裙,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六郎公子,方才多谢您为我解围,这份好意墨兰心领了。
只是我自幼性子便偏爱清静,平日里多在房中看书习字、做些女红,恐怕与公子这般喜爱骑马击球、热衷宴饮交际的活泼性情,终究不太相合。”
梁六郎闻言一怔,面上掠过一丝错愕,显然未曾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原以为墨兰对自己存着几分心思——毕竟方才在马球场上,她投来的那几道目光殷切而专注,不似作伪。
默然片刻,他才客气地拱手回礼,语气仍保持着风度:“四姑娘言重了。能有机会与盛家姑娘相识,本已是在下的荣幸。”
墨兰这时缓缓抬眸,眼中不见了往日那种刻意堆砌的温婉与逢迎,只余下一片清澈的坦然:“既蒙公子坦诚相待,墨兰也不愿遮掩。我一直觉得,姻缘之事,最难得的便是性情相契、心意相通。公子您纵马球场、洒脱不羁,而我却偏爱守在窗下静读诗书、拈针引线,长此以往,只怕彼此难得共鸣,话亦难说到一处去。”
这番话虽说得直白,却分寸得当,并不令人难堪。梁六郎听罢,神色反而舒展了几分,释然笑道:“四姑娘心思明澈,看得如此通透,倒显得我之前有些冒昧唐突了。”
不远处,王若弗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待墨兰缓步走近,她急忙拉住女儿的手,压低声音问道:“你这孩子,方才在马球场上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
“娘,”墨兰轻声打断,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梁六郎家世出众、人品亦佳,这些女儿都明白。可不知怎的,我细细思量,总觉得与他之间似乎少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倘若此时含糊过去,将来难免心生悔意。倒不如趁早把话说明,于他于我,都算妥当。”
她说着,仰首望向天边那片渐渐染上橘红的晚霞,心中竟像卸下一块石头般,莫名松快起来。
从前总听人说“攀高枝、觅良缘”,她也一度以为那便是女子该走的路。
可真当站到那看似华美的枝桠之下,她才恍然发觉——那并非自己真正向往的风景。
方才看见梁六郎为救明兰而策马疾奔时的急切模样,看见他望向明兰那一瞬间不自觉流露的紧张神情,她忽然就明白了:人与人的缘分,从来强求不得,也不必强求。
“再说了,”墨兰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淡而静的浅笑,“京城这般大,好儿郎又何止梁六郎一位呢?”
王若弗凝视着女儿眼中那点释然而清明的光,忽然觉得,这孩子仿佛在一夕之间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知揣摩人心、暗自算计的小姑娘,反倒多了几分清醒与通透,懂得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什么又该坦然放手。
“你能自己想明白,那便最好。”王若弗轻轻拍了拍墨兰的手背,语气温和而包容,“娘不逼你,往后的路怎么走,终究要你自己选。”
晚风轻柔,拂过墨兰的鬓发与衣角,带来远处草木淡淡的清气。
她知道,从今往后的日子须得自己一步步去走,或许不易,但至少在这一刻,她选择了听从本心、不违己意。
这份心底深处的踏实与安宁,远比攀附任何高门显贵,都来得更加珍贵,也更加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