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寺庙回来后,祖母像是得了些闲趣,竟迷上了侍弄花草。暮云居的院子里渐渐多了些奇花异草,有墨兰从江南托人带来的兰草,有王若弗让人从花圃搬来的牡丹,还有如兰缠着长柏去山野挖来的野菊,满满当当摆了一院,倒成了盛府最热闹的角落。
这日,墨兰提着一小篮新摘的桂花来看祖母,刚进院门就见她正蹲在花圃边,小心翼翼地给一株秋海棠浇水。祖母的动作不快,却透着一股认真,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发鬓上,连带着周围的花草都显得格外柔和。
“祖母,您怎么亲自动手了?让丫鬟来就是。” 墨兰放下篮子,快步上前想扶她起身。
祖母摆摆手,笑道:“动动筋骨好,总坐着才容易犯懒。你看这秋海棠,前几日还蔫蔫的,浇了几日水,竟开得这样精神。” 她指着那抹嫣红,眼里闪着欣喜,“人啊,就跟这花似的,得好好照料着,才能活得舒展。”
墨兰蹲在她身边,帮着松土:“可不是嘛,就像祖母您,把咱们这一大家子都照料得好好的。”
祖母拍了拍她的手背,忽然叹了口气:“我这把老骨头,能照料多久呢?往后啊,还得靠你们姊妹几个。” 她转头看向墨兰,“你性子细,又懂得顾全大局,往后家里的事,多帮衬着你大娘子些。”
墨兰点头:“孙女儿省得。”
话刚说到这里,只见明兰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深褐色的小瓦盆,脚步轻快地跑了进来。那瓦盆里,栽种着一株新绿柔嫩的薄荷苗,虽然还十分幼小,但每一片叶子都舒展着鲜活的生机,叶面上还凝结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在光线下微微闪烁。她仰起小脸,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与自豪,声音清脆地喊道:“祖母!你快来看呀,我前些日子种下的这株薄荷,真的成活了!”
祖母接过瓦盆,放在鼻尖闻了闻,笑道:“真香。我们明兰也学会养花了,真能干。” 她把瓦盆摆在窗台上,“以后这院子,就交给你们姊妹几个打理,谁养死了花,可得罚抄《女诫》。”
明兰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随即伸手轻轻拉住了墨兰的衣袖一角,带着些许撒娇的语气低声说道:“四姐姐,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它才好呢,你能教教我吗?求求你啦!”
墨兰笑着点头:“好啊,我教你怎么浇水,怎么施肥,保证你的薄荷长得比谁都旺。”
午后的阳光正好,祖母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着墨兰和明兰在花圃边忙碌,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偶尔因为浇多了水拌两句嘴,又很快和好。王若弗来了,见这光景也没走,搬了张凳子坐在祖母身边,手里拿着针线,却没怎么动,只看着孩子们笑。
“母亲,您看她们,倒像是亲姐妹了。” 王若弗轻声道。
祖母点点头,目光落在院角那丛最茂盛的牡丹上 —— 那是当年她刚嫁入盛家时亲手栽的,如今已开得泼泼洒洒,艳压群芳。“日子嘛,就是这样慢慢过出来的。” 她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混着花香漫开来,“吵吵闹闹也好,和和睦睦也罢,只要这院子里还有人说话,还有人养花,就错不了。”
墨兰似懂非懂地听着,手里的水壶轻轻洒下,水珠落在秋海棠的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她忽然觉得,祖母侍弄的哪里是花草,分明是这一大家子的日子 —— 有阳光,有雨露,有争执,有体谅,才能长得这般生机勃勃。
暮色降临时,墨兰帮着收拾工具,见祖母还在看着那丛牡丹出神,便走上前轻声道:“祖母,天凉了,咱们回屋吧。”
祖母从恍惚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身旁的人身上。她伸出那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轻轻却又坚定地握住了对方的手,温和地说道:“好,咱们回屋去。” 那手掌传递过来的,是一种独属于沉淀了时光的温热。这一握,更像是稳稳地托住了整个盛家绵延的过往岁月。
走回屋时,墨兰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那些花草在暮色里轻轻摇曳,仿佛在说:未来日子还长,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