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墨兰便特意早早起身。她吩咐贴身丫鬟备好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又亲自去厨房盯着,在精致的食盒里装满了祖母平日最爱吃的绿豆糕,并沏好一壶温热的杏仁茶,仔细用棉套裹好以保温度。一切准备停当后,她款步走向暮云居,踏入院门时,正瞧见祖母已然端坐在镜台前,由那位跟随多年的贴身嬷嬷缓缓梳理着长发。晨光熹微,透过窗棂轻柔地洒入室内,祖母那一头银白的发丝在光晕中泛着柔和而宁静的光泽,仿若被岁月悉心打磨过的珍珠。
“祖母,时辰差不多,咱们该出发啦。”墨兰含笑走上前,声音温软。她自嬷嬷手中自然而然地接过那把光滑的木梳,站在祖母身后,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着发尾,“您瞧今日这天气,晴朗明净,是个好日子。待会儿到了庙里,您定能精神奕奕,在棋盘上赢那老和尚几局。”
祖母闻言,嘴角漾开慈蔼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墨兰的手背:“就属你这丫头嘴甜,最会哄我开心。不过话说回来,那老和尚的棋路确实刁钻古怪,我至今还未全然摸透,若是待会儿输了,你可不准笑话祖母。”
“祖母说哪儿的话,我哪敢呀。”墨兰一边笑着应答,一边从妆匣中选出一支式样素雅、质地温润的玉簪,手法娴熟地为祖母绾好发髻,“您的棋艺在咱们盛家可是头一份的,连父亲私下里都常感叹自愧不如,甘拜下风呢。”
祖孙二人这般亲昵地说着体己话,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稳稳驶出了盛府气派的大门。车轮辘辘,沿着街道向前。起初,窗外还是市井的喧嚣景象,行人往来,叫卖声声;随着马车渐行渐远,周遭的景致悄然变换,由繁华街巷转入郊野的清幽。道路两旁,高大的银杏树已是满树金黄,落叶如蝶,铺满了蜿蜒的小径。秋风拂过,叶片便簌簌而下,纷纷扬扬,宛如在空中撒开了一把细碎的金箔,又悄然落定,为地面铺上一层松软灿烂的毯子。祖母饶有兴致地掀开车厢一侧的窗帘,向外凝望,不时指着路边一丛丛迎着秋霜盛放的野菊花,与墨兰细说它们颜色形态的可爱之处,眼中闪烁的光芒,竟带着几分孩童般纯然的欣喜与好奇。
抵达寺庙时,山门清寂,古树参天。那位与祖母相识多年的老和尚已在禅房中等候。禅房内陈设简朴,一炉檀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散发出宁神静气的幽香。房中央的木桌上,棋盘早已摆好,黑白两色的棋子分别盛放在青瓷罐中,颗颗圆润,排列齐整。祖母与老和尚相对而坐,略作寒暄,几句闲谈过后,便全神贯注地开始了对弈。墨兰则安静地侍坐在一旁的小几边,熟练地烹煮着清茶,水沸、注汤、出汤,动作轻柔。她偶尔抬眼关注一下棋局走势,适时地为祖母添上一杯温度恰好的香茗。
开局的前几局,两人可谓旗鼓相当,棋盘之上黑白子相互纠缠,攻守转换,局势紧张激烈。祖母落子时深思熟虑,步步为营,风格沉稳如山;老和尚则棋风飘逸灵动,常常在看似陷入僵局、无路可走之际,突施妙手,另辟蹊径,杀出一片新天地。墨兰静观棋局变幻,心中忽有所感:这方寸棋盘上的风云角逐,进退得失,竟与那漫长人生之路颇有几分神似。有时需要步步紧逼,勇往直前;有时却需暂退一步,看似舍弃,反而能迎来更广阔的回旋余地,正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
午后时分,秋阳西斜,温煦的阳光透过禅房古朴的窗棂格栅,在棋盘上投下明明暗暗、斑斑驳驳的光影。最后一局终了,祖母险胜一子,她含笑捋了捋宽大的衣袖,语气谦和而愉悦:“老和尚,承让了。”
老和尚双手合十,神色坦然,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许:“盛老夫人棋艺精湛,布局深远,贫僧佩服。观老夫人棋路,看似守势稳固,实则守中蕴攻,静中有动,可见胸中自有万千丘壑,非寻常人可比。”
墨兰听着,忽然明白祖母为何总爱说 “家和万事兴”—— 她守着这一大家子,就像守着一盘棋,既要顾全大局,又要护好每一颗棋子,不让任何一颗偏离轨道。
回程的路上,祖母靠在马车里打盹,墨兰轻轻为她盖上薄毯。车窗外,银杏叶还在飘落,马车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墨兰望着祖母安详的睡颜,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或许,所谓的岁月静好,便是这样 —— 有长辈在侧,有亲人相伴,有一粥一饭的温热,也有一棋一局的从容。而她能做的,便是接过祖母手里的 “棋子”,好好守护这份安宁,让这份温暖,在盛家一代代传下去。
马车缓缓驶回盛府,夕阳将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被时光浸润得愈发温润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