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的家学设在西跨院的书房,原是盛紘读书的地方,搬来京城后,索性收拾出来做了学堂。长柏性子沉稳,每日天不亮就去温书;长枫虽爱顽劣,却也怕了父亲的板子,不敢缺席;墨兰与明兰虽为女子,老太太却说 “女子也该识些字、明些理”,特许她们每日辰时来听一个时辰的课。
这日先生正教《论语》,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长枫探头去看,被先生用戒尺敲了手背:“上课呢,成何体统!”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推开,盛紘陪着两位少年走进来。前头那位穿月白锦袍,面如冠玉,正是齐国公府的齐衡;后头那位着石青箭袖,眉眼带笑,不是顾廷烨是谁。
“先生,这两位是……” 盛紘还没说完,齐衡已拱手行礼:“晚生齐衡,久闻盛先生学识渊博,特来旁听几日。” 顾廷烨也懒洋洋地作了个揖:“顾廷烨,跟着凑个热闹。”
先生捋着胡须打量两人,见他们虽衣着华贵,却还算有礼,便点头应了:“既来了,便坐下吧。”
墨兰坐在靠窗的位置,眼角余光瞥见齐衡选了她斜对面的座位,而顾廷烨竟径直走到长柏身边,毫不客气地拉过把椅子坐下。
课上到一半,先生让众人默写《论语》章句。墨兰提笔时,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抬眼正对上齐衡的目光,他连忙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墨兰心中了然,却只当没看见,专心写自己的字。
倒是顾廷烨,没写几笔就搁了笔,凑到长柏耳边低语:“你这四姐姐,字写得倒比你工整。” 长柏没理他,只顾着自己落笔。
午时散学,齐衡特意等在廊下,见墨兰出来,忙上前道:“四姑娘,方才默写的句子,晚生有几处不解,不知能否请教?”
墨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卷上:“小公爷客气了,不过是些粗浅见解。” 她接过纸卷,指着其中一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小公爷是贵胄之后,将来要为官做事,若能时时记着这话,便是百姓之福。”
齐衡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随即拱手道:“四姑娘所言极是,晚生受教了。”
两人正说着,顾廷烨搂着长枫的肩从里面出来,见了这场景,故意扬声道:“哟,齐小公爷这是看上我们家四姐姐的字了?要不要我替你求一幅?”
齐衡的脸腾地红了,墨兰却神色如常:“顾公子说笑了,小女的字不过是涂鸦,怎敢在小公爷面前献丑。” 说罢福了福身,转身便走。
顾廷烨看着她的背影,对长柏笑道:“你这四姐姐,倒是比你有趣多了。” 长柏瞪了他一眼:“好好读书,少胡说。”
第二日,学堂里又多了几位生面孔,都是京中权贵家的子弟,说是听闻盛家家学严谨,特来旁听。一时间,原本清净的书房变得热闹起来,课上总有人交头接耳,先生虽有不满,却碍于他们的家世,不好发作。
墨兰听着身后的窃窃私语,指尖在书页上划过 “宁静致远” 四个字。她知道这些人来此,未必是为了读书,不过是借着求学的由头,结交人脉罢了。齐衡是想找机会见她,顾廷烨是来看长柏,其他人,大约是想攀附齐国公府或是顾家的势力。
这日先生讲完课,让众人以 “梅” 为题作诗。齐衡提笔便写,写完还特意往墨兰那边递了递;顾廷烨却几笔勾勒出一枝墨梅,虽不算工整,却别有风骨;长柏写的是咏梅的五言律诗,字字恳切;长枫绞尽脑汁,才凑出四句打油诗。
墨兰写的是首小令:“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不争春色,独傲霜雪。” 刚放下笔,就听见顾廷烨道:“四姑娘这词,倒像在说自己。”
墨兰抬眼看向他,只见他正把玩着那幅墨梅,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她淡淡一笑:“顾公子说笑了,不过是随口胡诌罢了。”
齐衡却拿着自己的诗走过来:“四姑娘请看,晚生这首如何?”
墨兰接过诗稿,只见上面写着 “月下寒梅着素妆,清风暗送一缕香”,字里行间满是试探。她放下诗稿,语气平和:“小公爷的诗清丽雅致,只是梅有傲骨,不止有素妆。”
齐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似乎没懂她的意思。顾廷烨却在一旁笑出声:“齐小公爷,四姑娘是说,你这诗少了点骨头。”
齐衡的脸涨得通红,转身便走。墨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齐衡,终究是被家世护得太好,不懂这世间的风雨。
放学时,顾廷烨忽然走到墨兰身边:“你那支鸽血红宝石,还收着吗?”
墨兰点头:“收着呢。”
“改天送你个好东西配它。” 顾廷烨笑得神秘,“保证比齐小公爷的诗有意思。” 说罢,不等墨兰回应,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墨兰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飘落的海棠花瓣,忽然觉得这盛家家学,倒成了京中权贵子弟的戏台,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演着自己的戏。而她,既要把戏看明白,更要守住自己的心,不被这戏台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