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知否墨兰

墨兰正对着那面光亮的铜镜，细细描画着自己的眉形，林小娘则端坐在妆台一侧，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尚服局新近呈上的那匹云锦，目光里满是欣赏。

“你昨日递给你父亲的那封信函，他今日在书房里足足夸赞了半晌，言语间尽是欣慰。”林小娘的指尖缓缓滑过云锦上繁复精致的缠枝莲纹，语气中透出掩饰不住的得意，“终究还是我儿最有出息，懂得为你兄长长远谋划，不像那卫小娘，整日只会闷在屋里，除了生养孩子，便再无别的能耐。”

墨兰轻轻搁下手中的螺子黛，从镜中望向母亲的身影，温声应道：“小娘说得是。只是女儿瞧着，父亲虽然当面夸了我，眼神深处却似乎仍存着些许疑虑，大约是觉得女儿信中所写的那些见解与筹谋，不大像是寻常闺阁女儿能说出来的话。”

林小娘闻言转过身来，伸手亲昵地捏了捏女儿柔嫩的脸颊：“我的儿，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是我林噙霜亲自教养出来的女儿，天生就该比旁人聪慧明理。你父亲嘴上即便不说，心里头定然是欢喜的——这世间哪个做父亲的不盼着自己的儿女出众成器呢？”

墨兰微微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思绪。她自然深知自己是林小娘的女儿，这份血脉是她在这盛家大宅中安身立命的根本，却同时也是她必须小心翼翼护住的软肋与牵挂。前生小娘失势倒台之后，她在梁家处处受人轻贱，才真正醒悟到：母亲的荣辱体面，原来从来都是与自己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的。

“昨日卫小娘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父亲高兴，赏赐下去不少好东西。”墨兰像是随口提起般说道，“听说大娘子得知后气得当场摔了茶盏，直说卫小娘这是故意要抢她的风光。”

林小娘从鼻间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她也配？不过是大娘子买来的妾室，真以为生个儿子就能一步登天？若不是你父亲顾念着往日那点微薄的香火情分，她连我们林栖阁的门槛都不配迈进。”说着，她忽然凑近几分，压低嗓音道，“你也得多留个心眼防着她，那卫小娘表面看着老实本分，肚子里的算计未必就少。你父亲这几日总往她院子里去，日子久了，保不齐就把我们母女冷落在一旁了。”

墨兰抬手从妆匣中取出一支莹润的珍珠步摇，稳稳簪在乌黑的发髻间。镜面映出的少女容颜渐次长开，已能瞧出几分林小娘特有的柔媚风姿，却又比母亲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与清醒。

“小娘且放宽心。”她转过身，轻轻扶住林小娘的肩头，“父亲心里的那杆秤，从来都是更偏向我们这边的。卫小娘即便生了儿子又能如何？没有娘家势力在背后撑腰，又没有足够的手腕本事傍身，终究不过是替盛家增添一个男丁罢了。倒是小娘您，前几日送进宫里的那批双面绣绣品，不是得了淑妃娘娘的喜爱，还赏下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么？不如明日小娘带着女儿去给老太太请安时就戴上它？也好让老太太亲眼瞧瞧，父亲待小娘是何等的体贴与看重。”

林小娘被她这番话逗得眉开眼笑，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是我的儿思虑周全。乖女儿，你要记住，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从来便是这样一点一滴争来抢去过下去的，你若不争不抢，旁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一步步将你踩到泥里去。”

墨兰含笑点头称是，目光却悠悠转向了窗外。她深知小娘惯用的手段，也透彻这宅院中森严的生存法则。她是林噙霜的女儿，骨子里便流淌着争强好胜、不甘人后的血液，可她心中所求所谋，却从来不止是父亲那几分浮于表面的偏爱。

卫小娘生下儿子又如何？只要兄长盛长枫将来能有所出息，只要小娘能凭着那一手精湛的绣活在京城贵眷中闯出名声、站稳脚跟，她盛墨兰便能借此攀上更高的位置，望见更广阔的天地。

至于那些不识趣、挡在前路上的人——墨兰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发间冰凉的珍珠，眼底掠过一丝幽光——她自有的是法子，让他们清清楚楚地明白，林小娘的女儿，绝不是可以轻易招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