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正值潮湿的黄梅时节,雨丝绵绵不绝,轻轻黏在窗纸上,仿佛化不开的浓郁愁绪。墨兰静坐在窗边,手里翻着那本《女诫》,耳边却清晰地传来隔壁卫小娘院里一阵阵压抑的低咳声。她指尖在书页上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翻阅,神情看似专注,心思却早已飘远。
云栽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压低声音禀报道:“姑娘,卫小娘这几日咳得愈发厉害了,张嬷嬷私下说,她总喊着腰酸乏力,恐怕情况不太妙……”
“嗯。”墨兰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仿佛那文字比什么都重要,“父亲前些日子吩咐库房寻的那支老山参,可已经送过去了?”
“参是送去了,可是大娘子那边派人将参切成了薄片,说是每日炖在粥里方能物尽其用,不显浪费。”云栽急得轻轻跺了跺脚,“这都过去快半个月了,参片早就失了药性……卫小娘那肚子看着沉甸甸的,若是真有什么闪失,可怎么是好……”
墨兰终于合上了书,抬眼望向院外那棵歪脖子老柳树。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卫小娘正是在这样的时节没的,胎儿过大,生产艰难,最终落得一尸两命的结局。她记得那日雨势滂沱,自己躲在房中,听着卫小娘的惨叫声由强渐弱,直至彻底沉寂在雨声里。
“露种呢?”墨兰忽然开口问道。
“正在后门候着呢,按姑娘先前的吩咐,已将那位稳婆安置在对街的客栈里了。”
墨兰点了点头,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细微褶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决断:“去告诉露种,让稳婆时刻备着,若是今夜子时卫小娘院里还没有动静,就往墙内丢一颗石子作为暗号。”
云栽怔了怔,有些不解:“姑娘这是要……”
“卫小娘院里那个粗使婆子,是大娘子那边的远房亲戚。”墨兰语气淡淡,却字字清晰,“前几日我偶然看见,她往卫小娘的药渣里,悄悄混了些晒干的山楂核。”
云栽脸色顿时一白,不敢再多问,连忙应声退下。墨兰重新坐回椅中,顺手拿起针线筐里未绣完的帕子,指尖捻针,细密地绣了起来。帕子上是一枝寒梅,线条冷峭,姿态孤傲,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入夜后,雨果然越下越大,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墨兰躺在床上,静听着更漏一声声滴答作响,直到亥时三刻,隔壁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与人语。她披衣起身,缓步走到窗边,只见卫小娘院里的灯火忽明忽暗,隐约有哭喊与催促声穿透雨幕传来。
“姑娘,要过去看看吗?”云栽披着外衣匆匆走进来,语气里带着担忧。
“不必。”墨兰望着窗纸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声音平静无波,“让厨房把那锅参须汤温着,待会儿张嬷嬷若来讨要,就说我夜里体寒,吩咐她们多送一碗过去。”
云栽虽心中疑惑,还是依言照办。果然没过多久,便听见张嬷嬷在院外带着哭腔急呼,说卫小娘疼得几乎昏厥,接生的稳婆却迟迟未到。墨兰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未有丝毫波动。
子时刚至,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似石子落入泥水之中。墨兰放下茶盏,缓步走到妆台前,慢条斯理地取下鬓边的簪子,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在日常梳妆。
又过了一个时辰,露种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姑娘……成了!卫小娘生下了个小少爷!稳婆说……说是正好赶上,若是再晚一步,恐怕就……”
“知道了。”墨兰拿起木梳,对着铜镜缓缓梳理着长发,“让厨房把参须汤给卫小娘送去吧,就说是父亲特意吩咐的,给她补补元气。”
露种愣在原地,望着自家姑娘沉静如水的侧影,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