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戾气随着孩子的昏迷，竟莫名地散了几分。
慕辰君泽收回视线，目光再次落在孩子那张惨白的小脸上。
昏暗的烛火下，这孩子的眉眼竟然真的与希盼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紧闭的双眼，长睫轻颤，像极了那年上元节灯会上，万千灯火下虔诚许愿的少女希盼，而自己是那个躲在灯火阑珊处偷偷看她的登徒子。
也是这般倔强，这般让人……恨不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三岁时的自己。
那是母妃被赐死的第三天，他在冷宫的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求父皇开恩，最后换来的是一顿廷杖，和整整三日的饿饭。
那种饿到胃部痉挛、连吞咽口水都疼的感觉，至今仍是他梦魇中的常客。
他猛地回过神，看着地上那个像肉团子一样瑟缩的孩子，心中竟升起一丝莫名的烦躁。
“饿了？”
慕辰君泽的声音冷硬，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戏谑。
孩子并没有听到，因为疼晕过去的人是听不见声音的。
慕辰君泽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那早已瘫软如泥的奶娘，声音低沉：“还不把他抱起来？等着朕亲自抱吗？”
奶娘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想把孩子抱回床榻，可手刚伸出去，就被慕辰君泽制止了。
“慢着。”
慕辰君泽大步走上前，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弯下腰，一只手避开了孩子身上还在抽搐的部位，有些生疏地将这团软绵绵的小东西捞了起来。
很轻。
轻得像只还没长齐羽毛的雏鸟。
透过明黄色的寝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孩子细弱骨骼的颤动，还有那因为疼痛而滚烫的体温。
这就是希盼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孩子。
这就是那个野种。
慕辰君泽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下的孩子似乎感应到了危险的气息，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梦呓：“娘亲……不喝……苦……”
这一声含糊不清的呢喃，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慕辰君泽的心口。
他不喝，是因为不想让娘亲喝那碗苦药。
这孩子……竟懂事到了让人心酸的地步。
慕辰君泽那双常年浸淫权谋、早已冷硬如铁的心脏，在那一刻，竟然不可抑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了白天希盼摔碗时那决绝的眼神，以及那句“只要把孩子完整的还给我”。
她是真的爱这孩子，胜过爱她自己的命。
而他，竟然在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逼迫这样一个爱子心切的母亲下跪。
“陛下？”一旁的耐克蜀看着皇帝抱着孩子发愣，忍不住低声唤道，“要不奴才把小皇子放床上？”
慕辰君泽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了怀里的小脸一眼，将他轻轻放在了龙榻的一侧。
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了这脆弱的生灵。
“传膳。”慕辰君泽背对着奶娘，声音听不出情绪，“熬一碗燕窝粥，要热的。”
奶娘愣住了，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陛下这是……要给小皇子吃饭？
“还愣着干什么？”慕辰君泽猛地回头，眼底的戾气虽然还在，却少了几分针对孩子的狠厉，“难道要朕亲自喂？”
“是！是！奴才这就去！”奶娘喜极而泣，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慕辰君泽和昏睡的孩子。
他走到御案前坐下，刚拿起朱笔准备批阅奏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龙榻。
那盏琉璃灯罩上映着孩子小小的影子。
“慕辰君泽，既然你这么想活，那我就让你活得生不如死。”
希盼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
慕辰君泽手中的朱笔在空中顿了顿，一滴鲜红的墨汁滴落在明黄色的奏折上，晕染开来，像极了一滩刺目的血迹。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不是后悔种下子母蛊救自己的命，而是后悔……为什么要用这种让希盼绝望的方式。
如果……
如果当初换一种方式，是不是她看他的眼神，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充满了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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