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笔尖在宣纸上悬了许久，终是落下。

墨迹晕染开，字迹却依旧带着龙飞凤舞的凌厉，即便是一道将自己束缚的旨意，他也不愿失了半分帝王的威仪。

他将写好的密旨推到慕昐面前，动作间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戾气。

慕昐拿起那张薄薄的纸，仔细看过，确认无误后，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

她做这一切时，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那不是一道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圣旨，而只是一张普通的契约。

“多谢陛下。”她起身，朝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得像是在与一位平等的生意伙伴道别。

皇帝看着她，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越是挣扎，就被那名为“慕昐”的丝线缠得越紧。

他恨这种感觉，恨这个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扭过头去，不愿再看她一眼。

慕昐也不恼，转身便朝门口走去。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时，身后传来皇帝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的声音。

“那孩子……你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来？”

慕昐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陛下，若我想得起来，今日坐在这里的，或许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说完，她拉开门，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一室的狼藉与绝望。

门外，守在十米之外的宫女太监们见皇后安然无恙地出来，而殿内毫无动静，一个个都惊疑不定，却又不敢多问。

慕昐面色如常，只淡淡吩咐了一句：“陛下累了，想独自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备好热水和晚膳，候着传唤。”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众人躬身领命，心中却更加惊涛骇浪。这位前皇后娘娘，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回到自己以前住的清冷的坤宁宫，慕昐才卸下了那一身从容。

她靠在软榻上，抚着平坦的小腹，眼神复杂，没想到在现在连恋爱都没谈过，穿越到古代，直接生了一个大儿子。

“小家伙，咱们这可真是开局就上了地狱难度啊。”她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她原以为，穿成皇后，哪怕是个不受宠的，也该是宫斗文的剧本。

没想到，一上来就是悬疑加绝地求生。

失忆的设定，像一把双刃剑，既是她的护身符，也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不过……倒也刺激。”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皇帝那双充血又痛苦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单纯的暴君会有的眼神，那里面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背叛的痛是真的，但似乎……还有别的。

“算了，不想了。”慕昐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我’到底是怎么穿越过来的，又为什么会怀孕。还有……这具身体，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里面装的并非香料，而是一枚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这是她身为现代顶尖雇佣兵杀手兼中医传人，最大的依仗。

而此刻，在碎了一地的凤仪宫内，皇帝终于挣扎着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看着地上那半张碎裂的桌子和一地狼藉的饭菜，眼神空洞。

他想起方才那个失控的吻，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唇上，却伴随着她口中那淡淡的血腥味和他自己强行冲穴后的剧痛。

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屈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的复杂感受。

他恨她，恨到想将她挫骨扬灰。

可当他真的掐住她的脖子，感受到那脆弱的生命在他手中流逝时，心中涌起的却不是快意，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失忆……”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当然不信。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不过是她为了脱罪编造的又一个谎言。

可……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忘了呢？忘了他们之间曾经的恩爱，忘了那些山盟海誓，所以才……

皇帝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不，他不能再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他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药力开始发挥作用，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中游走，缓解了他的痛苦，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离不开她了。

至少，在找到另一个能稳住他性命的人之前，他离不开她了。

“慕昐……”他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而危险，“你最好祈祷，别让朕查出你在说谎。否则，朕会让你明白，什么叫做……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