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名为“惊骇”的情绪。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希盼会哭诉求饶,会以死相逼,会巧言令色地辩解,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冷静地,将一把刀,直直抵在他的咽喉上。
这把刀,就是慕辰君瑜,和她那个被当成筹码的孩子。
“你……威胁朕?”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冰的杀意。他猛地一拍桌案,上面的茶具应声而碎,瓷片四溅。
“臣妾不敢。”希盼后退半步,避开那些锋利的碎片,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臣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陛下是九五之尊,一言可决万人生死。可人心,却是九五之尊也掌控不了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三殿下野心勃勃,他为何会与我这个‘罪妇’合作?因为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旗号。我的孩子,就是那面旗。如今我进了宫,这面旗便落在了他手里。陛下觉得,一个手握‘太子’的乱臣贼子,是会安分守己,还是会……铤而走险?”
皇帝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说得对。慕辰君瑜的野心,他比谁都清楚。如今给了他这样一个天赐的借口,他若不利用,那便不是慕辰君瑜了。
杀了她?杀了林希盼容易,可慕辰君瑜立刻就能以此为借口,打着“为皇侄复仇”的旗号起兵造反!到时候,他不仅抹不掉这顶绿帽子,反而会坐实自己“诛杀功臣之后、迫害皇长孙”的罪名!
“你想要什么?”皇帝终于败下阵来,声音沙哑地问。他发现,自己竟然和这个女人谈起了“条件”。
“臣妾想要的,陛下已经给了。”希盼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既无辜又狡黠。“一个名分。一个能让臣妾和孩子,光明正大活在世上的名分。”
她走上前,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瓷片,在指尖轻轻划过,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陛下,流言已经像野火一样烧遍了京城,您是扑不灭的。与其费力掩盖,不如顺势而为。您承认了孩子的身份,将他接入宫中,这便是第一步。接下来,您需要给他一个封号,一个住处,让所有人都看到,您这位‘失散多年的皇长子’,过得很好。”
“荒谬!”皇帝怒喝,“朕凭什么要给他封号?他只是一个……”
“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子,前皇后唯一的血脉。”希盼打断了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陛下,您现在不是在‘恩赐’,而是在‘止损’。您需要一个健康的、活生生的皇长子来堵住悠悠众口,来告诉天下人,您皇室血脉仍在。只有这样,慕辰君瑜才没有理由再拿他做文章,那些忠于前朝的老臣们才会安心。您保住的,是您慕辰家的江山,是您自己的颜面!”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皇帝的脑海中炸响。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一直沉浸在被背叛的愤怒和羞辱中,却忘了,作为一个帝王,稳固江山永远是第一要务。
希盼看出了他的动摇,乘胜追击:“陛下,您可以继续将我们囚禁在此,甚至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了结我们。可那样做,与饮鸩止渴何异?慕辰君瑜的刀,会立刻架在您的脖子上。到那时,您后悔,都来不及了。”
她将手中的瓷片轻轻放在桌上,站直了身体,目光清冷如月。
“给臣妾和孩子一个‘皇子’的身份,一个安身之所。臣妾保证,我们会是您最安分的棋子,帮您牵制住慕辰君瑜。您在明,我们在暗。这盘棋,陛下依旧有九成的胜算。”
她将选择权抛了回去,姿态放得极低,却将自己置于了不败之地。
皇帝死死地盯着她,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他在这双清澈又冰冷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狰狞的倒影。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而沙哑:“朕……可以给你一个封号。但你和孩子,必须永远待在宫里,一步也不许踏出甘露殿。”
“好。”希盼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宫墙,困得住她的人,却困不住她的棋局。
“至于慕辰君瑜那边……”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朕会派人去‘请’那个孩子。他必须留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陛下不必如此劳师动众。”希盼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三殿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明日,他会亲自将孩子,连同一份‘大礼’,一同送到宫门口的。”
“大礼?”皇帝皱眉。
“一份能让陛下,名正言顺册封皇子的‘贺礼’。”希盼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紧闭的窗。清冷的月光洒了进来,照亮了她半边绝美的侧脸。
“夜深了,陛下也该歇息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皇帝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每一步,都落在了这个女人预设的轨道上。
他猛地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一丝狼狈。
殿门再次被锁上,整个甘露殿又恢复了死寂。
希盼站在窗前,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场博弈,她看似游刃有余,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只要皇帝有片刻的疯狂,她和孩子便会粉身碎骨。
但她赌赢了。
她赌皇帝的理智,终究会压过他的愤怒。
她赌慕辰君瑜的野心,会让他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她也赌,自己能在这场豪赌中,为自己和孩子,博一个未来。
“羡目,君瑜……”她对着夜空轻声呢喃,“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而在宫墙之外,慕辰君瑜抱着怀中熟睡的孩子,站在庭院中,感受着京城深夜的寒风。他低头,看着那张与希盼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抱着一个“皇侄子”,成为天下人眼中的“护国忠臣”。
这出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身后的暗卫吩咐道:“传令下去,将咱们三皇子府‘珍藏’多年的前皇后亲笔手书,以及……一份详细的‘皇长子成长记’,明日一早,‘献’给陛下。”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顺水推舟。
他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更彻底。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慕辰君瑜,才是那个唯一能拨乱反正,匡扶社稷的,真命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