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亮,整个紫禁城却已如一根绷紧的弦。
早朝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百官分列两侧,交头接耳的声音被压得极低,却依旧像嗡嗡的蚊蝇,扰得人心烦意乱。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站在武将之首的三皇子,慕辰君瑜。
他今日身着一袭玄色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如水,仿佛昨日那场足以颠覆朝堂的风暴与他毫无干系。
皇帝高坐龙椅,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希盼那句“您在明,我们在暗”。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闯入蛛网的猛虎,越是挣扎,便被缠得越紧。
“宣——三皇子上殿——”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沉寂。
慕辰君瑜缓步走出,手捧一个沉香木的匣子,步履沉稳地来到大殿中央。
“臣弟,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你有何事要奏?”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臣不敢奏事,只为献上一份迟到的‘贺礼’。”慕辰君瑜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为我皇长兄,为我慕辰王朝,献上一份能正本清源,安抚天下之礼。”
“皇长兄”三个字一出,满朝皆惊!
皇帝的拳头在龙椅扶手上捏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慕辰君瑜,却从他眼中看不到丝毫挑衅,只有一片赤诚。
“呈上来。”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内侍战战兢兢地接过匣子,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两卷用明黄丝带系好的奏折。
一卷,是前皇后亲笔所书的家信。信中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凄凉与决绝。
她详细记述了自己当年如何被诬陷,如何在冷宫中诞下皇子,又如何托付忠仆将孩子送出宫去,只求他能平安长大。
信的末尾,血迹斑斑,“愿吾儿永安,不慕帝王家”九个字,触目惊心。
另一卷,则更为详尽。
是慕辰君瑜派人整理的“皇长子成长记”。从孩子出生的时辰,到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次蹒跚学步,甚至记录了他幼时顽劣,摔断了手臂,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记录之细致,仿佛一个慈父在记录爱子的点滴。
更致命的是,其中附上了几位前朝老臣的画押作证,他们曾在不同时期,见过或抚养过这个孩子。
内侍将两卷奏折高声宣读,声音越来越抖,大殿内却越来越静。
当读到前皇后血书遗言时,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已然老泪纵横,跪倒在地:“陛下,前皇后冤枉啊!皇长子流落在外,我等有罪啊!”
这声呼喊,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请陛下接回皇长子,以慰前皇后在天之灵!”
“前皇后贤德,天下共知,其血脉不可断绝!”
“三皇子忠义,为我朝寻回储君,功在千秋!”
山呼海啸般的请愿,让皇帝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黑。
他看着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看着慕辰君瑜那张“忠心耿耿”的脸,他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一场威胁,而是一场政变。
一场兵不血刃,逼他亲手承认“耻辱”的政变。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要不是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随时可能死去,急需皇嗣稳固朝廷,稳住外敌,自己不可能让野种来滥竽充数!
“准……奏。”皇帝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传朕旨意,册封……皇长子慕辰安,封号为‘安’。即刻接入宫中,居甘露殿。其母废皇后林氏,册为‘安嫔’。”
旨意一下,慕辰君瑜深深一拜,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皇上圣明。”
……
甘露殿内,希盼正抱着孩子,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殿门被“哐当”一声打开,几个面无表情的宫女太监捧着明黄色的锦缎和华丽的玩具走了进来。
“奉旨,册封皇长子慕辰安,安嫔娘娘。请小皇子换上朝服,稍后移居长乐宫。”
长乐宫?皇帝不是说要将他们永远囚在甘露殿吗?
希盼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为孩子换上精致的皇子朝服,小小的他穿着明黄的衣服,更显得眉目精致,气度不凡。
就在这时,皇后娘娘驾到了。
她一身凤冠霞帔,雍容华贵,身后跟着一群气势汹汹的宫人。
她一进殿,目光便如利剑般刺向希盼怀中的孩子。
“好一个‘安嫔’,好一个‘皇长子’。”皇后的声音带着淬毒的甜腻,“妹妹真是好手段,母凭子贵,一步登天啊。”
希盼抱着孩子起身,微微屈膝:“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凤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寒舍?”皇后冷笑一声,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孩子脸上逡巡,“妹妹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以为,凭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就能坐稳这位置吗?这宫里,容不下沙子。”
“娘娘说笑了。”希盼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冷意,
“小皇子是不是野种,娘娘心里清楚,天下人也很快就会清楚。至于这宫里容不容得下,那便不是臣妾需要担心的事了。”
她顿了顿,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臣妾只知道,皇上唯一的血脉回来了,这天下,便稳了。三皇子寻回皇兄,这江山,便安了。娘娘作为一国之母,应当高兴才是。”
“你!”皇后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她不能否认,否则就是与前朝老臣和天下舆论为敌。
希盼微微一笑,抱着孩子,姿态优雅地与她擦肩而过,走向殿外。
那背影,竟比身后的皇后,更像这宫中的主人。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孩子就真正成了棋盘上最显眼的那颗棋子。
慕辰君瑜将他们推到了风口浪尖,而她,必须在这风口浪尖上,为孩子撑起一片天。
当晚,慕辰安被正式接入长乐宫。皇帝没有来,皇后也称病未出。
只有希盼,抱着孩子在空旷华丽的宫殿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嫉妒、或探究、或恶毒的目光。
夜深人静,她将孩子哄睡后,走到窗边。一只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希盼取下纸条,上面是慕辰君瑜熟悉的字迹,只有三个字:
“做得好。”
希盼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慕辰君瑜用她的孩子,点燃了朝堂的烽火。
而她,必须在这烽火中,成为那个最冷静的执棋者。
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为了孩子,也为了……她自己。
而在宫墙之外,慕辰君瑜站在自己的王府里,面前展开的是一张巨大的京城防务图。
他的手指,缓缓点在了禁军统领府的位置上。
“皇长子已经回宫,人心思定。是时候……该清理一下朝中的蛀虫了。”他轻声自语,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寒光。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当一个忠心的“皇叔”。
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而那个被送入宫中的孩子,是他投下的最大、也最致命的一枚棋子。
现在,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