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的死寂,被希盼那一声清亮的“臣妾,领旨谢恩”彻底打破。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慕辰君瑜和羡目的心上。
羡目眼中满是血丝,他一把抓住希盼的手臂,声音嘶哑:“盼儿,你疯了!这是陷阱,是死路!”
希盼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她的指尖冰凉,眼神却灼热得像一团火。
“羡目,路是人走出来的。死路,走的人多了,也能踩出一条生路。”她转头,目光落在慕辰君瑜身上,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三殿下,”她缓缓道,“我的孩子,就拜托你了。”
这“拜托”二字,说得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不是请求,是托付,更是将他也牢牢绑在了这辆战车上。
慕辰君瑜抱着怀里柔软温热的小身体,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安地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这一抓,仿佛抓住了他狂跳的心脏。
他看着希盼,这个女人,在踏入绝境之前,竟能如此冷静地为自己布下后手。
她把孩子交给他,既是逼迫,也是一种极致的信任——信任他的野心,会让他不得不保护好这个“皇侄子”;信任他的理智,会让他明白,这个孩子现在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
“林姑娘……”慕辰君瑜第一次发现,原来被一个女人算计的滋味,竟是这般复杂,既有被冒犯的恼怒,又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战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你放心。他若少一根头发,我便要这京城,血流成河。”
这句狠话,在此刻却像是一句承诺。
希盼嘴角微扬,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一场幻觉。她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背脊,对那影卫统领道:“请吧。”
影卫统领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一条路,一行人簇拥着她,身影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仿佛被黑暗巨兽吞噬。
庭院里,只剩下慕辰君瑜和羡目,以及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把孩子给我!”羡目怒视着他,伸手就要去抢。
慕辰君瑜侧身避开,眼神一凛:“南召太子,你当真以为,你现在能从他手里抢走什么?”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语气复杂,“她把孩子交给我,就是告诉我,宫里宫外,我们必须联手。你若此刻因冲动坏了事,她所有的谋划,都将前功尽弃。”
羡目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他知道慕辰君瑜说的是事实。他看着希盼消失的方向,心如刀绞,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孤身赴险。
“我会动用南召在京城所有的力量,护她周全。”羡目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慕辰君瑜点头,“宫内,我来想办法。你守好外面,尤其是……他。”他拍了拍怀里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光。
两个平日里针锋相对的男人,因为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在这一刻达成了最危险也最牢固的同盟。
---
皇宫,甘露殿。
这里曾是前皇后的居所,如今却早已人去楼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只有殿前那几株希盼亲手栽种的玉兰树,依旧在夜风中亭亭玉立。
希盼被直接带到了这里。
影卫们将她引入内殿,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吱呀”一声从外面合上,落了锁。
她环顾四周,陈设还是旧时的模样,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和压抑的气息。这里不是囚牢,却比囚牢更让人窒息。
她知道,皇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依旧是朕的掌中之物,逃不出这四方宫墙。
希盼没有半分惧色,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清瘦却绝美的脸。镜中人,眼神锐利,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镜面上的灰尘,仿佛在拂去自己不堪的过往。
“陛下,这盘棋,您真的以为,您还是执棋人吗?”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殿门被推开,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李总管,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深重,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闪烁着阴鸷的光。
“林希盼,你倒是好胆色。”皇帝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如刀,刮过希盼的脸,“朕承认了那个孽种的身份,宣你入宫,你竟真的敢来。”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希盼盈盈下拜,姿态谦卑,语气却听不出半分臣服,“陛下召见,臣妾岂敢不来。”
“好一个君要臣死!”皇帝冷笑,“你在外面搅风搅雨,不就是逼朕承认吗?如今朕遂了你的愿,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臣妾不敢。”希盼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眼中水光潋滟,却是一片冰寒,“臣妾只是……想为孩子求一个名分,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名分。至于陛下如何想,臣妾不敢揣测。”
“活下去?”皇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带着他踏入这宫门,就是自寻死路!你以为,朕真的会顾念什么父子之情?”
“陛下会不会,臣妾不知。”希盼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皇帝,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可臣妾知道,陛下最恨的,不是这顶绿帽子,而是被人算计的无力感。”
她停在皇帝面前,距离不过三尺,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钻入皇帝的鼻息。
“您将臣妾和孩子困在这里,是想当着天下人的面,再演一场‘父子相认’的戏码,然后寻个由头,将我们‘病逝’宫中,一了百了。这样,既能平息流言,又能让三殿下彻底失去筹码,对吗?”
皇帝瞳孔骤然一缩,这个女人,竟将他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彻!
希盼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惊心动魄。
“可陛下,您忽略了一件事。”她倾身向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语,“慕辰君瑜,他现在……拿着我的孩子呢。”
皇帝的呼吸猛地一滞。
“您猜,如果我进宫后‘意外’身亡,三殿下是会为了自保,交出一个对他再无用处的孩子,还是会……抱着这唯一的‘正统’,为您送上一份惊天动地的大礼?”
她直起身,看着皇帝瞬间铁青的脸,笑意更深。
“陛下,这盘棋,从您决定承认孩子身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由不得您了。现在,不是您要我们死,而是……我们,要和您谈谈,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