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恩典

那大太监脸上的笑僵住了，像是被冬日的寒风刮过，瞬间结了层薄冰。

他捏着拂尘的手指微微发白，尖细的嗓音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林小姐……你，你这是何意？抗旨可是要杀头的！”

“杀头？”希盼轻笑出声，那笑声像淬了冰的刀子，又冷又利，“公公，你回去告诉陛下，我林希盼的头，可不是谁想砍就能砍的。这圣旨，我接了。至于嫁过去的是谁，是林家的女儿，还是国舅爷府上一缕新添的冤魂，那就看陛下的‘恩典’，到底有多重了。”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那大太监被她眼中的杀气慑住，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跟着皇帝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子。明明是娇弱的女儿身，却偏生出了睥睨天下的煞气。

一旁的慕辰君瑜，眼底的惊艳与探究之色更浓。他看着希盼，仿佛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美玉，如今终于露出了它锋利而致命的棱角。他缓步上前，挡在了希盼与那太监之间，对后者温文尔雅地一笑：“公公，圣旨已接，你我的差事也算办完了。陛下那边，本殿下自会去解释。您……请回吧。”

他虽是笑着，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比希盼的冷冽更添了几分上位者的威压。

大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走了。

庭院里，只剩下三人。

羡目还处在震惊中，他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这位深不可测的三殿下，感觉自己那点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三殿下，”希盼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慕辰君瑜身上，平静无波，“刚才的话，还算数吗？”

“自然。”慕辰君瑜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一个敢于跟天子叫板的盟友，才配与本殿下共谋天下。林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有趣？”希盼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我这条命，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三殿下若觉得这很有趣，那地狱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她转身，向书房走去，“一个时辰后，‘幽’会到。三殿下若是不怕被牵连，现在就可以走了。”

慕辰君瑜却跟了上去，与她并肩而行。“我为什么要走？盟友的第一步，就是共享情报。比如，那位国舅爷之子张狂，并非草包那么简单。他好色是真，但背后，却是国舅爷在为他铺路，意图掌控京畿卫。陛下赐婚，一为羞辱你，二为安抚国舅，一石二鸟。”

希盼脚步未停，声音却冷了几分：“所以，我更要嫁了。打断他最得意的臂膀，看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好。”慕辰君瑜眼中闪过一抹炽热，“那这盘棋，你我各执一子。你动‘幽’，我动我的人。我倒要看看，是陛下的棋盘大，还是我们的手更长。”

一个时辰后，书房内。

希盼端坐主位，慕辰君瑜则悠然地坐在一旁的客座上，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仿佛在自己家一般。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一道道黑影仿佛从墙壁的阴影中渗出，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了希盼面前。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衣，面容隐在兜帽下，只露出一双双死寂、毫无感情的眼睛。他们是林家的鬼，是战场上最锋利的刀。

“幽，参见主人。”三十道声音合而为一，没有起伏，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羡目守在门外，看着这阵仗，手心全是冷汗。这就是“幽”？难怪老爷将他们藏得那么深。

希盼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最前方那个身形格外挺拔的影卫身上。

“幽一。”

“在。”

“三日内，我要张狂所有见不得光的底细，越多越好，越脏越好。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国舅爷的好儿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

“幽二，幽三。”

“在。”

“你们去‘请’一个人来，京城里最好的易容师，鬼手。告诉他，林家小姐需要他帮忙‘扮’一场戏。酬劳，任他开。”

“是。”

“其余人，散入暗中，监视国舅府与宫中的一切动向。记住，你们是暗处的眼睛，也是我的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鞘。”

“遵命！”

话音落下，三十道黑影又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慕辰君瑜放下茶杯，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好快的刀，好狠的手段。林小姐，你这是要将张狂的名声，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名声？”希盼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一片冰寒，“三殿下，你错了。对付这种人，毁掉名声只是第一步。我要的是，让国舅爷引以为傲的儿子，成为他一生最大的污点和笑柄。我要让陛下知道，他送来的‘赏赐’，我会笑着收下，然后，连本带利地还给他。”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三殿下，你可知，我为何不怕这圣旨？”

慕辰君瑜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因为，这道圣旨，对我来说，不是枷锁，而是机会。”希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梦魇般的质感，“陛下大概忘了，三年前，他亲手废掉的那个皇后，姓林。”

轰！

慕辰君瑜的瞳孔骤然一缩，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废后！林家女！

那个在深宫中如昙花一现，却又迅速凋零，被史书一笔带过的神秘女子，竟然就是她！

他终于明白，她眼中那尸山血海的恨意从何而来。也终于明白，她为何说自己的灵魂是从地狱爬回来的。

被最爱的人背叛，从九天之上的凤座跌落至泥沼，那种痛，足以将一个人彻底重塑。

“原来如此……”慕辰君瑜喃喃道，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难怪……难怪你敢……”

“所以，这盘棋，我必须赢。”希盼转过身，月光勾勒出她清瘦却决绝的轮廓，“我要他亲眼看着，他最不屑的女儿，如何坐上他最忌惮的位置。我要他亲手把江山捧到我面前，再由我，将它捏得粉碎。”

她看着慕辰君瑜，一字一顿道：“三殿下，这样的盟友，你还敢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