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

慕辰君瑜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郑重地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那份玩味与探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沉静。

然后，在羡目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身份尊贵、未来可能君临天下的三殿下，对着林希盼，敛衽一揖，竟是行了一个大礼。

“不敢要？”他抬起头，眼中那片惊涛骇浪已经化为深不见底的漩涡，里面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林小姐，你错了。能与被陛下亲手从凤座上推下来的凤凰结盟，不是本殿下敢不敢要，而是……三生有幸。”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敲在寂静的庭院里，也敲在希盼的心上。

凤凰……

她有多久没听过这个词了。

曾经，这是她的荣耀，如今，却成了她身上最血淋淋的伤疤。

希盼看着他，眼中的冰寒似乎有了一丝裂缝，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决绝所覆盖。“三殿下，盟友之间，最重要的是利益，不是侥幸。”她冷声道，“我恨的是皇帝，你要的是皇位。我们的目标一致，但路，未必相同。”

“不，路是同一条。”慕辰君瑜站直了身体，气场全开，那股上位者的威压此刻却不再是针对敌人，而是一种宣言，“你想要他众叛亲离，尝尽你所受之苦；我想要他根基动摇，将这天下易主。我们的刀，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残酷的意味：“你可知，三年前，你之所以被废，国舅爷在其中，出了大力？”

希盼的瞳孔猛地一凝。

“陛下当时根基未稳，需仰仗国舅爷所代表的世家势力。而你，林家的女儿，过于聪慧，过于耀眼，又挡了某些人的路。”慕辰君瑜的声音像毒蛇，精准地钻进希盼的耳朵，“国舅爷在陛下面前，只说了一句话：‘林后之才，足以倾国，陛下能驾驭，天下臣民却未必信服。’一句话，便将你从‘贤后’变成了‘祸水’。陛下为了安抚他们，也为了试探你的底线，便顺水推舟，演了那一场废后的大戏。”

轰隆！

如果说刚才的真相是惊雷，那现在这番话，就是劈开她记忆地狱的闪电。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她太好了。

原来不是皇帝一个人的背叛，而是整个朝堂的合谋！

那压在心底三年的怨与恨，在这一刻找到了最清晰的出口，化作滔天的杀意，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她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好……好一个国舅爷，好一个陛下！”她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还在想，该如何下手才够痛快。现在看来，直接从张狂身上开始，真是便宜他了。”

“所以，这盘棋，你我联手，才更有趣。”慕辰君瑜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动‘幽’，是暗中的刀，直取要害。我动朝局，是明面上的棋，搅动风云。张狂，就是我们投下的第一颗石子，要砸出最大的水花，让所有人都看清，国舅府这块磐石，已经裂了缝。”

希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重新恢复了那份冰冷的理智。“三殿下的人，可有张狂的具体动向？”

“有。”慕辰君瑜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向那沉沉夜色，仿佛在指点江山，“城南的‘醉仙楼’，是他金屋藏娇的地方。三天后，是他生辰，他会在那里大宴宾客，其中不乏京畿卫的年轻将领。‘幽’若想动手，那是最好的时机。”

“醉仙楼……”希盼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鬼手也该到了。一场好戏，需要一个好的舞台。”

“我的人会为你清场，确保除了目标，不会有任何‘无辜’的看客。”慕辰君瑜补充道，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那就……一言为定。”希盼伸出手，不是女子的纤纤玉手，而是一只沾满墨痕与决心、略带薄茧的手。

慕辰君瑜也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一言为定。”

两只手在月下交握，一个是从地狱归来的复仇凤凰，一个是潜龙在渊的夺嫡皇子。他们的联盟，始于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却在共同的仇恨与野心下，锻造成了最锋利的刀。

庭院外，羡目靠着墙腿都软了。他刚才好像……好像看到了三殿下对自家小姐行了大礼？还……还拉手了？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书房内，慕辰君瑜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份温文尔雅的伪装。“那么，林小姐，本殿下就静候佳音了。”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盘棋，本殿下，陪你下到底。”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来时悄无声息，去时却仿佛带走了满院的沉寂，留下了一片即将沸腾的杀机。

希盼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未动。她摊开手掌，看着上面被指甲掐出的月牙血痕。

“陛下……国舅爷……”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三年前，你们从我这里拿走的一切，我会让你们，加倍奉还。”

她的目光越过庭院，投向那被宫墙圈住的、灯火通明的皇城方向。

那里，是她曾经的家，也是她如今的坟。

而现在，她要从坟里爬出来，亲手将它，变成一座真正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