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之没有急着去那座塔。
他向来如此,越是最初看线索时最显眼的方向,越不急着奔过去。头一天晚上他从茶楼回来,把元木修给的那块碎布和药方并排铺在桌上看了很久,最后把两样东西都收进了布囊里,安安静静地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陈家那位老者,说想见见那位被拦在路上的年轻寡妇。老者皱着眉看了他半晌,拄着拐杖慢腾腾地在前头引路,把他带到老宅后门旁边的一间偏屋里。
年轻妇人正坐在窗下缝一件衣裳,见有人进来猛地抬起头,看清是昨天替她解围的白砚之,那双手攥紧了针线,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白砚之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嫂子,我是为了你婆婆苏氏的事来的。你知道她失踪前那段时间,身边是不是多了一个人?”
年轻妇人的手指绞着线头,低着头沉默了好久。窗外有鸟雀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忽然安静了。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我嫁进来的时候,婆婆已经不大说话了。她说她见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人推下井。公公以为她疯了,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给她看,开了安神的药,吃了也不见好。”
“那个郎中姓什么?”白砚之问。
“姓周,镇上就他一个坐堂的,在北街开医馆。”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熬得红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
“公子,我婆婆失踪前最后那个晚上,我起夜的时候看见她出了门,手里攥着一封信,往北街的方向走了。我以为她是去找周郎中看病,就没拦。”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后来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公公接到那封信之后就不许任何人再提她的事,说她是跟野男人跑了,丢陈家的脸。可我知道婆婆不是那样的人,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她不会走的。”
白砚之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他问:“你怎么确定她有了孩子?”
“她偷偷叫我去抓过三次药,每次都让我别跟任何人说。”妇人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发黄的纸递过来,“这是最后那次的方子,她说吃完这服就差不多了,以后用不着再抓了。可是当天晚上她就……”
她没有说完,低下头去,针扎进了指腹里,一滴血珠冒出来,落在手里的衣裳上,洇成一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白砚之接过那张方子,展开来和自己手里那张并在一起看:同一人的笔迹,开的是同一类的安胎药,日期上差了半个月。他看完之后把两张方子都折好收进内袋里,起身朝那妇人认真行了个礼:“多谢嫂子,你告诉我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走出偏屋的时候老者拄着拐杖等在院子里,见他出来哼了一声:“问出什么了?”
“老先生,”白砚之说,“您儿媳失踪前是不是经常往北街跑?”
老者的脸色骤然变了,拐杖在地上笃地一敲,声音压得很低:“姓周的?那个混账东西当年还来提过亲,我没答应。他跟我儿媳妇能有什么来往?”
白砚之笑了笑说只是随口问问罢,而后告辞出了门。北街在镇子的另一头,他穿过集市的时候上官芷和元木修一前一后地缀了上来。
三个人走在同一条街上,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三条被线牵着的珠子,远看松散近看却各自紧跟着。
北街的医馆门面不大,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周氏医庐”,门口的药柜敞着,一股草药的苦香飘出来。
白砚之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在碾药,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坐吧,哪儿不舒服?”
“我不看病,”白砚之说,“我来问一个人。三年前陈家失踪的媳妇苏氏,是不是来找你看过病?”
碾药的动作戛然而止。周郎中缓缓转过身来,一张瘦长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铜丝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飞快地把白砚之打量了一遍。
他的手还握着药碾子的手柄,指节微微发白:“你是陈家的什么人?”
“不是陈家的人。”白砚之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我只是来了解一下她生前的身体状况。她来找你看过三次病,开的是安胎的药方。你们周家的医馆在北街开了三十年,方子上用的都是你独有的收尾笔法,很好认。”
周郎中的嘴唇动了一下,把药碾子放下,摘了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那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拖延时间。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她来找我看病,是因为她有了身孕。她说她丈夫知道这事,但不想声张,让我替她保密。”
“她丈夫知道?”
“她亲口说的。”周郎中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沉甸甸的,“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陈家独子娶妻三年无所出,好不容易有了,怎么不张扬出去?但做郎中的只管看病,人家不愿说的事我不多问。后来她就再也没有来过了,我听说她失踪的消息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去陈家打听,陈老拐子把我赶了出来。”
白砚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确认他没有在撒谎,至少关于看病这件事他说的全是实话。
“多谢。”白砚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问,“周郎中,你既然是镇上唯一的坐堂大夫,有没有遇见过那种……”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身上带着奇怪伤痕的病人?比如说,胸口有一道很窄的刀口,不是在要害上,但很难愈合,像是被什么特制的刀具伤的。”
周郎中的脸色猛地变了。这一次他连声音都稳不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白砚之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他走回来重新在凳子上坐下,语气依旧温和从容:“我猜的。你见过?”
周郎中攥着袖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墙外面传来两声犬吠,久到上官芷在后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眼又缩回去。
“半年前,有个人来过我这里。是半夜敲的门,满身是血,胸口有一道很窄的伤口,血止不住。我给他上了药,但是伤口一直在渗,像是有一层东西在里头拦着,药根本渗不进去。”
他说到这时面色都沉了许多:“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伤法,不像是刀砍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
周郎中说完这句话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卸下来了一样,肩膀整个塌了下去。
“那人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连个名字都没留。过了两天我听说北街巷子里死了个人,被人杀了。我偷偷去看了,就是那个人。他脸上的血被擦干净了,身上其他地方的伤也被人处理过,唯独胸口那道窄口子还在,周围的皮肉翻卷着,像是死后又被补了一刀。我当时以为是仇家干的,吓得半个月没敢出门。”
白砚之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那个人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肩膀很宽,三十来岁,方脸。”周郎中说,“穿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左耳缺了一小块耳垂,像是被什么咬掉了。”
白砚之袖中的手摸到那块碎布,布料的触感粗粝,边缘的断线参差不齐。
灰蓝色,左耳缺耳垂,胸口被从里头撕开的伤口——那个倒在巷子里被定性为劫匪杀害的男人,和苏氏的失踪隔了两年半,但他们的伤,来自同一类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枚黑刀上的凹槽。那种刀锋的形态,如果刺入人体,不是夺命,只是“放”进去什么东西,就会在血肉中留下一道极窄的创口,外部愈合极慢,内部却在无声地溃烂。
白砚之站起来,朝周郎中道了谢,走出医馆的时候阳光猛地灌了满眼,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
上官芷在街对面的糖铺子前站着,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远远看见他出来就小跑着过来。元木修靠在医馆侧墙的阴影里,双手抱臂,见白砚之出来才直起身。
“白公子白公子,”上官芷咬了一颗糖葫芦含含糊糊地问,“查完了?知道凶手是谁了?”
“还不知道,”白砚之从她手里把糖葫芦接过来替她举着,免得她边跑边吃呛着。
“但知道凶手不是人了。”
上官芷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元木修,元木修没什么反应,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这句话他早就猜到了。
上官芷把笑容重新挂上脸,又伸手把糖葫芦拿回来:“不是人还能是什么?鬼啊?”
“也许是吧。”白砚之笑了笑。
他转过身望向镇北的山脊,那座灰白色的塔尖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分外扎眼,像是半截埋在土里的骨殖。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余光瞥见元木修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袖口,少年抿着唇,那张清冷的脸绷得极紧,像是在忍什么。
白砚之没有点破,只是走过去把从布囊里摸出的最后半包炒花生塞进元木修手里:“下午去爬山,路远。你拿着路上吃。”
元木修低头看着那半包花生,揣进了怀里,位置正好贴着胸口。
白砚之转身朝镇北走去,步子不快不慢。上官芷追上来走在他左边,糖葫芦咬得咔嚓咔嚓响,元木修跟在他右边偏后一步的位置,影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又长又细,恰好和他身侧的影子叠在一起。
三个人出了镇口,沿着一条荒草掩映的山道往上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座灰白色的塔终于在近处露出了全貌。
六面七层的石塔,外表已经风化得斑驳不堪,塔门被一块厚重的石板封死了,石板上刻着一枚符纹。和那枚黑刀上的符纹一模一样。
白砚之在石板前停下脚步,伸手触了触那个符纹的刻痕。指尖触到的一瞬,一股冰凉的寒气顺着指腹窜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板后面醒了过来,正隔着石头盯着他。
他收回手,退了一步,忽然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着这里。苏氏来过,那个男人也来过,蓝凌的刀是从这里流出去的。这不是什么连环杀人案,这是一座……”
“封印。”
元木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淡的、没有起伏的笃定。
白砚之转过头看他。少年站在塔门前,清秀的脸被石塔投下的阴影遮去了半边,日光只照着他右半边面颊,把他那只眼睛衬得异常明亮。
他垂着眼看着那枚符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忍耐着不要说出更多。
白砚之在袖中把那枚黑刀握紧了一点,笑道:“回去再说。天要黑了,山里夜路不好走。”
上官芷第一个转身往山下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像在催促。元木修站在原地又看了那石塔一眼,才转身跟上。
白砚之走在最后,他下山之前又回了一次头,看见石板上那枚符纹的刻痕缝隙里,正缓缓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不像血。
他安静地看了两息,然后把那滴液体从石面上擦掉了,用自己袍袖的内侧,擦得干干净净。
下山的路走到一半,上官芷忽然慢下来跟他并肩走,咬着只剩下一颗糖葫芦的竹签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白公子,你胆子真大。换个人看见那种东西早就跑没影了,你倒好,还给人家擦干净。”
“看都看见了,不擦的话晾在那里怪不好看的。”白砚之温和白净的面孔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安静,嘴角挂着一点浅淡的笑。
“再说,也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它只是封得太久了,想出来透透气而已。”
上官芷咬竹签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把竹签子从嘴里拿下来,用完全不同的语气喊了他一声:“白砚之。”
“你这种人,”她说,“怎么现在还活着啊。”
她说完就快步跑到前面去了,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白砚之望着她不再蹦跳的身影,想起那句同样语气的“多管闲事。”
嗯,确实挺命大的。
他自言自语地轻声回道。1
好可爱的小表情,看得我好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