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之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净,抬头看见上官芷正对着半碗面发呆,筷子搁在碗沿上,她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一样软塌塌地歪在椅背上。
“不舒服?”白砚之问。
“有点累。”上官芷揉了揉眼睛,“今天走了太多路,腿都软了。白公子你们先聊着,我上去躺会儿。”
她说着站起来,小包往肩上一甩,朝楼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最终只是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转身上楼了。
白砚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对面。元木修还在吃面,腰挺得笔直,即使是在吃饭也像随时准备拔剑起身的姿态。
“修。”白砚之说。
元木修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那根面条轻轻晃了晃。
“今天你站在塔门口说的那个词,”白砚之的声音放得很轻,“封印。你是不是知道那座塔里封的是什么?”
元木修沉默了片刻,把面条吃下去,放下筷子,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比白天更深了一些,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但水底的东西若隐若现的。
“我不知道里面封的是什么,”他说,“但我知道那枚符纹。以前见过。”
“在哪里?”
元木修安静了更久,久到烛花哔剥地爆了一声才开口:“在我小时候待过的院子里。地上、墙上、门上,到处都刻着那个东西。是镇物,用来压东西的。”
白砚之点头表示知道了,没在多问,把自己面前的酱菜碟子往元木修那边推了推,“你再吃点,你今天没怎么吃。”
眼见元木修伸手夹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慢慢嚼他才继续开口道:“明天我们去一趟塔里。”
元木修抬眼看着他,那张冷淡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近乎皱眉的表情,“那石板封死的。”
“能撬开。”白砚之笑了笑,“我有刀。”
元木修想说你那把刀连杀鸡都费劲,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跟你一起去。
“好啊。”白砚之应得很快,站起来的时候顺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早点睡。”
和这人相处像在泡温水,元木修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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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白砚之就洗漱完毕去敲隔壁上官芷的门,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哗地拉开,上官芷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门口,头发比昨天更乱,小包倒是已经背好了。
“你没睡好?”白砚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问。
“做了个噩梦,半夜醒了两回。”上官芷打了个哈欠,往嘴里塞了块糕点含混地说,“没事儿,走啦走啦。”
三个人摸黑出了镇子,沿着昨日的山道往上走。清晨的山林里弥漫着薄薄的白雾,露水打湿了裤脚和鞋面,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大半个时辰,灰白色的塔尖又出现在视野里,比昨日在暮色中看到的更显陈旧,塔身的石面爬满了青苔,那块封门的石板上也覆了一层湿漉漉的露水。
白砚之走到石板前蹲下来,从袖中抽出那枚黑刀。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他把刀尖对准石板和塔门之间的缝隙插进去,横着划了一道。
石缝边缘的苔藓和积尘簌簌落下,但石板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用力撬动,还是不行。刀很好,但力不够。他攥着刀柄绷了绷手腕,正要再试,身后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元木修的手比他凉,骨节分明,指尖微硬,扣住他的手背时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怕捏碎什么似的。他握着他的手把黑刀往上一提,借着腰腹的力量猛地一别——
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向内塌了一道缝隙,一股阴冷的、带着陈腐气息的风从缝里灌出来,吹得人面皮发紧。
白砚之低头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手,轻声说:“多谢。”
元木修把手抽走了,侧身挤过那道缝隙钻进塔里,动作带着点不愿意在洞口多停留一息的意思。白砚之跟在他后面侧身进去,上官芷在最后面犹豫了一瞬才跟进来。
塔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阔得多,六面墙壁围成一个圆形的空间,正中空无一物,地面铺着青石砖,砖缝里生长着干枯的苔藓。
塔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纹,和石板上的那枚一模一样,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刻痕已经风化得模糊了,有些还很新,像是近几年刚添上去的。
白砚之举着从客栈借来的油灯逐一查看那些符纹,发现有些刻痕的底部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他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是血,干透了,年岁不短。
“这里曾经关过东西。”白砚之说完后蹲下来查看地面的青砖,有几块砖的边缘有被撬动过的痕迹,像是被人掀起来又合上了。
他试着推了一下最边缘那块松动的砖,砖面挪开了一道缝隙,底下露出来的是另一层石板。
一层盖着一层。像是一个被反复使用过的容器。
白砚之把油灯凑近那层石板,看见上面也刻着符纹,但这次的符纹中间多了一道蜿蜒的曲线,像是某种文字的变体。
他正在辨认那道曲线走向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上官芷的一声短促的抽气。
他猛地回头。上官芷站在塔壁前,仰头看着什么,脸色刷白。白砚之顺着她的目光往上望——塔顶的内壁上挂着一串东西,垂在半空中,被蛛网和积尘覆盖了大半,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串风铃。用骨头磨成的细片串起来的,每一片骨片上都刻着一枚符纹,风从塔顶的裂缝里灌进来时,骨片相互撞击发出极其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
白砚之数了数,一共九片。九片骨风铃,每一片的大小和形状都不相同,像是取自不同的人。
他的后颈又开始发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面之下猛地涌上来,攥住了他的脚踝、膝弯、腰腹,一层一层地往上爬。
他看见那些骨风铃在无风中轻轻晃动,听见一个模糊的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着好几层水面,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什么……
蓝凌。
白砚之的膝盖猛地弯了一下。他用手撑住墙壁稳住身形,指下的符纹从冰凉的触感中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像是活物在呼吸。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强行摁回去,再睁眼时视野已经恢复了清明。
元木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侧,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肘,力道沉稳,稳稳地架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两人靠得很近,白砚之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和清晨山路上沾染的草木气息。
“你站不稳就别逞能。”元木修语气里带了些嫌弃,但扶着他手肘的指腹微微用力。
“一时没反应过来。”白砚之朝他笑了笑,借着那点支撑重新站直了。
元木修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确认他确实没有要晕倒的迹象了才松开手。
他走到塔中央仰头看了看那串骨风铃,目光在每一片骨片上掠过,忽然伸手指了指最下面那片最小的,
“那个,是新挂上去的。骨片边缘的打磨痕迹还新着,最多不超过一年。”
白砚之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片最小的骨片确实比其他几片的色泽更白一些,表面也没有积太多的灰。他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串风铃取下来细看,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铃铛声。
上官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塔门口,半截身子探在缝隙外面,侧着耳朵像是在听什么。待她回过头来后脸上的表情变成一种少见的、近乎凝重的警觉。
“有人上来了。”她压低声音,“好几个,脚步很重,带着家伙。”
白砚之和元木修对视了一瞬,元木修二话不说把手探入袖中按住了软剑的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白砚之的手腕往后拽了一步。
白砚之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脚跟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塔外传来粗粝的说话声,像是什么人正在用铁器撬那块石板。缝隙处透进来的天光被一道宽阔的人影挡住了,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嗓音响起来:
“娘的,还真有人来动这东西。里面的人,自己出来,省得老子动手。”
白砚之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元木修扣着他手腕的手,“我去。”
元木修纹丝不动。
“修,”白砚之又喊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总不能真跟他们打起来吧?”
元木修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但站的位置恰好挡在白砚之身前的半步处,像一堵竖得笔直的单薄的墙。
白砚之从他和塔壁的缝隙里侧身挤了出去,猫着腰钻出石板的缝隙站在塔门外。
清晨的山风吹得他衣袍翻动,他面对着外面站着的人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对方是四个穿短褐的精壮汉子,最前面那个手里拎着一把铁锤,他身后三人各执棍棒铁锹,气势汹汹。
但面对白砚之这副笑眯眯的读书人模样,四人都愣了一下,像是蓄满的力道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几位大哥,”白砚之拱了拱手,“我们是路过的游客,看这座塔很有些年头了,就好奇进来看看。若有什么冒犯之处,在此赔个不是。”
拎铁锤的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干净的白衣移到他身后缝隙里透出的微弱的油灯光晕,脸色沉了下来:“游客?大清早上山来看一座破石塔?你糊弄谁呢?”
白砚之笑着正要再开口,身后缝隙里忽然探出一颗乱糟糟的脑袋来。上官芷钻出半边身子,仰起脸朝那几个汉子甜甜地一笑,
“几位叔叔,我哥哥就是喜欢这些破石头烂墙头,我跟他说了别来别来他偏要来。你们要是嫌我们碍事我们这就走,真的不打扰了!”
她说话的时候小包侧面那枚铜铃晃来晃去,磕在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拎锤的汉子正要再说什么,塔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细针扎进耳膜深处。四个汉子的脸色齐齐变了,连声音都来不及出就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铁锤和棍棒丢了一地,滚得满山坡都是。
上官芷站在塔门口,望着那四个瞬间跑没影的背影眨了眨眼,回头看了看塔里的元木修,又看了看白砚之。
“他们也做噩梦?”她问。
白砚之有些怔愣地摇摇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从塔里钻出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蹭到了石板上那枚符纹的刻痕。
此刻他的指尖正在微微发烫,而那道刻痕的凹陷里,残留的暗红色液体正在沿着纹路缓缓流动,像是一条被唤醒的小蛇在石面上游走。
他默默把手藏进了袖中,调整好状态后朝上官芷笑了笑,“走吧,趁他们还没想明白又折返回来。”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白砚之回头望了一眼塔顶的方向,那串骨风铃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九片骨片相互撞击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下来,轻得像叹息。
他收回视线的时候瞥见元木修走在他左侧,少年的侧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刚才在塔里被什么锐利的东西蹭到了,渗出一线细密的血珠。
“你受伤了?”白砚之停下来。
“没事。”元木修偏过脸不想让他看。
白砚之极轻地啧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抬手去按他的侧脸。动作很轻,帕子边缘碰到他伤口的时候元木修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下巴,但没有躲开。
白砚之替他按了按伤口边缘的血珠,认认真真地把那道细痕擦干净了才收回手。
“回去让周郎中给你看看,别留了疤。”他说。
元木修垂着眼没看他,声音有些闷,“留不留疤都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你还小。”
白砚之把帕子递给他,让他自己按着,而后就转身继续往下走了,步子还是那么不紧不慢。
上官芷在后面捂着嘴偷偷笑了一声,扬声道:“白公子,等等我啊!1
想看后面的内容,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