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油饼的铺子在平阳县东街拐角,门面不大,两口黑铁锅支在门口,油花滋滋地响着,香味能飘出去半条街。
白砚之要了三张饼,又让老板切了一碟卤牛肉,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来。上官芷一屁股坐他对面,捧起饼就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元木修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才坐下,坐的时候特意挑了背靠墙的那一侧,腰挺得笔直,筷子拿起来先拨了拨牛肉的碟子,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吃得慢而谨慎。
白砚之看着元木修,没来由地想起从前和蓝凌一起吃饭的光景。
蓝凌吃东西也是这副做派,每一筷子都像是经过衡量的,不贪多,也从不错过什么。她总说他吃饭的时候太随意,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往后出门在外被人下了毒都不知道。
他当时笑着回她一句“有你在呢”,她就不说话了,端起茶杯抿一口,像是默认。
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白公子,你又在发呆了。”上官芷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你是不是想什么心事?从庙里出来就这个样子,脸上笑着,眼睛根本不在看东西。”
白砚之这才回过神来,笑道一些往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没动的那张饼,从中间撕了一半递给元木修,
“你吃这张,刚出锅的脆。”
元木修看了他一眼接了,没说话,但也没像之前那样放着不动。他把饼一小块一小块撕着吃,吃得很秀气,和那张冷淡的脸配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白砚之眉眼弯了一下,把自己剩下的半张饼慢慢吃完。一边吃一边把刚才从陈家老宅里拿到的药方又看了一遍。
安胎药,剂量偏重,有几味是只有在月份大了之后才会加进去的,方子上没有写具体的日期,但纸张泛黄的均匀程度来看已经有些年头了。
他把药方折好收回去,抬头问上官芷,“你打算去哪里?”
上官芷晃着腿,铜铃叮叮地响,她歪了歪头,马尾垂在胸前,回道茶楼吧,而后又像起了什么兴趣似的补充道:
“越是小地方的茶楼,来来往往的人越多,说闲话的、吹牛的、无意间露了底的……能听到不少八卦,可有意思了,白公子要不要也去坐坐?”
白砚之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心想确实是个探听消息的好地方。他余光扫见元木修已经把半张饼吃完了,正垂着眼盯着桌面的一只蚂蚁爬来爬去,认真又专注,像是完全没在听刚才那段对话。
“咳咳……”白砚之假装被水呛到,起身时故意放慢了动作,等元木修也从桌边站起来才往外走。
平阳县只有一家像样的茶楼,叫“听风阁”,三层木楼,二楼临街的窗子敞着,能望见大半条街。白砚之带着两人上去要了个靠窗的雅座,点了一壶毛尖和一碟瓜子。
小二刚把茶端上来,隔壁桌两个穿短打的汉子就聊开了,嗓门不小,正好把话送进他耳朵里。
“听说了没?陈家的老拐子今天一早把一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领回老宅去了,就是蓝家那个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的——”
“白家的那个?哎哟,他怎么查到这儿来了?那事儿不是结了吗,自杀嘛。”
“你信自杀?蓝家当家的手腕多硬的女人,会自己给自己一刀?反正我不信。我表兄那年在她宴上当过差,说生日当天蓝家小姐还好好的呢,跟人说话笑盈盈的,半点想不开的样子都没有。第二天就传来了死讯,你说怪不怪。”
“怪又能怎么样,蓝家那摊子水浑得看不见底,咱们平头百姓掺和进去十条命都不够赔的。那个白家少爷也是个不知死活的,查来查去查出一身骚来,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上官芷嗑着瓜子的手停了一下,耳朵尖微微动了动,却没转头,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嘴里塞瓜子仁。
白砚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目光平和地望着窗外街景,像没听见一样。
又坐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楼下传来一阵喧闹。白砚之探头望下去,看见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年轻妇人推推搡搡,那妇人怀里抱着个包袱,低着头想走,被其中一个人拽住了胳膊甩了个趔趄,包袱散开来,里面的衣裳落了一地。
不知道谁开口问了一句:“陈家那寡妇又闹什么幺蛾子?”
隔壁桌的汉子嗤了一声,“前些日子说要搬走,她婆家不让,说她嫁进了陈家的门就是陈家的人,哪有寡妇自己跑的道理。这不三天两头闹一回。”
白砚之放下茶杯站起来,步子不紧不慢地下了楼。他走到那堆落地的衣裳旁边蹲下来,把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拾起来叠好放回包袱里,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几个汉子被他这么一打岔愣住了,领头的那个皱着眉打量他:“你谁啊?管什么闲事?”
白砚之站起来,把包袱递给那个年轻妇人,然后转向那汉子温和地笑了笑:
“我是外地来的,路过此处,看这位嫂子的东西掉了就帮忙捡一下。几位大哥也是热心人,想必是怕她一个人出门不安全才拦着问问的。既然是家务事,我就不多嘴了。”
他顿了顿,话头一转,“不过她包袱里有一件东西像是压坏了,不如让她先回去修整修整,几位大哥宽限半日,她收拾妥当了再走也不迟。”
那汉子被他这一通话堵得梗住了,想发作又觉得这人笑得温温和和挑不出毛病,况且大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再拦着反而显得难看。他哼了一声松开手。
“半日就半日,你赶紧走。”
年轻妇人攥紧了包袱,抬头看了白砚之一眼。白砚之认出她那张脸了——和他在老宅里“看见”的那个灰衣女人的轮廓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眼前的妇人活着,眉眼间虽然憔悴,气息却是温热的、鲜活的。
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朝他弯了弯腰,低头匆匆走了。
白砚之望着她走远的背影,袖中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那枚黑刀。刀柄的凹槽又开始微微发凉,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回到茶楼上的时候,上官芷已经把一碟瓜子磕完了大半,正托着腮看窗外。见他回来调侃道:
“白公子真是好人,走哪儿都做好事。”
白砚之坐下来给自己续了杯茶,笑了笑没接话,只下意识看向对面——元木修不在桌边,凳子拉开着,碗里剩了半杯没动过的茶。
他眨眨眼,心想这人跟蓝凌之前养的猫似的,转眼就寻不着影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元木修才回来,脸色还是那副万事不关心的冷淡模样,肩头的衣裳却沾了一片不太明显的灰,像是刚从哪个墙角蹭过。
元木修坐下来先喝了口茶,然后把一样东西不声不响地搁在桌面上推过来。
是一块碎布,灰蓝色粗棉质料,边缘被扯断的线头参差不齐,上面沾了一小块深褐色的污渍。白砚之捻起来闻了一下,是干透的血。
“半年死了一个男人,”他道。
“死在镇北一条巷子里。脖子上有一道刀口,从后面划的,一刀毙命。坊间传是夜里遇了劫匪,但其实他身上铜板都没丢,劫匪不劫财物,能劫什么。”
白砚之看着那块碎布沉默了片刻,视线又落到他身上转了一圈,确认除了那层薄薄的灰外没其他伤势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元木修注意到了这人眼神里的关心,那双清冷透亮的眼里难得浮现了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波动。
但只是一瞬,就像平静的湖面被风拂了一下,很快就平了。
“我刚才问了巷口一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头说那天晚上听见一声短促的叫,以为是猫。第二天天亮才发现有人倒在巷子里,脸朝着地,身边掉了一块扯下来的布。”
“脸朝着地?”白砚之重复了一遍。
“嗯,老头说他被翻过来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白砚之把碎布收好,指尖在布面上那片干涸的血迹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呼吸忽然变得缓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凝住了一瞬。
一股陌生的情绪又涌上来了,但和之前几次那种女性的绝望不同,这次是粗粝的、沉闷的、带着一种钝刀割肉般的憋屈。
他闭了闭眼,把那情绪压下去,再睁眼时面色如常,只是嘴唇的颜色淡了一些。
“这个案子和蓝凌那个,也许是一样的。”
上官芷嗑瓜子的动作彻底停了,铜铃在静止的空气里悄无声息。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露出一种和他认知里那个跳脱活泼的姑娘完全不同的神色。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安静下来的时候,藏着的情绪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一样的?”她问,声音还是平时的调子,但尾音压低了半度。
“死的时候脸朝着地,眼睛睁着。”
白砚之吸了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继续补充道: “蓝凌也是。那个案子的卷宗上写着,发现她的时候她是侧卧着的,脸朝着门的方向,眼睛没有闭上,但这不符合自杀者的一般姿态。”
“人在经历剧痛后会本能地蜷缩或者捂住伤口,脸通常会朝向自己惯用的方向,不会在弥留之际刻意转向门口。”
茶楼下面街市喧嚷,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和孩童的笑闹声混成一片热闹的潮水,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
白砚之声音轻得像是在跟桌上的茶杯说话,
“有人在她们断气之后,把她们的脸扳向了某个方向,让她们‘看着’什么人离开。”
他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下来了,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窗外日头西斜,光线从暖金色渐渐染上橘红,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
上官芷重新抓起一把瓜子,但这次她没有磕,只是攥在手心里。元木修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进阴影里,目光落在白砚之侧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白砚之没有注意到他的这口气。他正在想那块碎布上的血迹,从干涸的色泽来看至少过了半年。而陈家儿媳苏氏失踪,也是三年前。
平阳县一个几万人的小镇,三年里出了两桩草草结案的“意外死亡”,和蓝凌被定性为自杀的案件之间,隔着千里之遥,时间也各不相同。
可那些出现在不同地方的黑丝带、同一枚符纹、以及被扳向同一方向的脸,它们像是同一棵树上分出去的枝条,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根却埋在同一片土里。
他放下茶杯,忽然觉得后颈又凉了一下,于是飞快地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屋檐下,一道灰白色的轮廓正蜷缩在阴影里,和之前在茶亭里“看见”的那团极其相似。
但那轮廓比之前清晰了一些,隐约能辨认出是一个男人的身形,矮壮,肩膀很宽,胸口的位置塌陷了一块,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砸中了。
那个轮廓没有像女人那样朝他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抬着手指着一个方向。
白砚之顺着它的手指望过去,指向的是平阳县北面连绵的群山,山中隐约露出半截灰白色的塔尖,被暮色浸润着,像一根突兀的骨刺从山脊上戳了出来。
他的目光在那塔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等再看向街对面的时候,那个轮廓已经不见了。
“白公子?”上官芷终于磕了一颗瓜子,咔嚓一声脆响,“你盯着对面看什么呢?”
“看山。”白砚之笑了笑,低头又倒了一碗茶,顺便给他们二人也添了些。
“那边的山里有座塔,不知是什么来头,有机会想去看看。”
上官芷顺着他的话往外望了一眼,看见那座灰白色的塔尖,脸色很轻微地变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桌底下攥了攥小包的带子,铜铃轻轻磕了一下桌腿,发出细碎的声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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