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亲手背

晚上七点整，方一凡顶着他额头上那枚青紫发亮、涂了药水后更显瞩目的“功勋章”，准时敲响了乔英子家的门。林磊儿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书包，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开门的是宋茜。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显然刚收拾完厨房。目光落在方一凡额头的包上时，她眉头习惯性地蹙紧了，嘴角也抿了抿，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英子在书房。”

“谢谢宋姨！”方一凡立刻扬起一个灿烂（尽管因为额头疼有点扭曲）的笑容，熟门熟路地打开鞋柜，找出自己那双专属的蓝色拖鞋换上，又弯腰给林磊儿找了双客用拖鞋。动作规规矩矩，眼神却忍不住往客厅里侧那扇紧闭的书房门瞟。

客厅里，方圆和童文洁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方圆看见儿子，冲他飞快地挤了挤眼，竖起一个大拇指，用口型说：“儿子，够拼！”童文洁则是瞪了他一眼，脸上清楚写着“你给我好好表现，别搞砸了”。

“茜儿，真是麻烦你了，”童文洁起身拉着宋茜的手，语气满是歉意和无奈，“这臭小子非要来，拦都拦不住，还把自己弄成这样……”她心疼地看了看方一凡的额头。

宋茜拍拍她的手，看了一眼书房方向，又看向眼前站得笔直、难得显出几分局促的方一凡，叹了口气：“文洁，咱们之间不说这个。孩子想学，终究是好事。”她转向方一凡，语气变得严肃，“方一凡，话是你自己说的，路是你自己选的。在我这儿，没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一套。今天晚上，就从你最薄弱的物理和数学开始。英子和磊儿可以帮你答疑，但主要得靠你自己动脑子。我和李老师通过电话了，学习小组明天开始试运行，放学后一小时，在教室。”

“是！宋姨！我一定努力！绝不懈怠！”方一凡站得跟棵小白杨似的，声音响亮地保证。

“行了，别杵在这儿了，进去吧。”宋茜挥挥手。

方一凡如蒙大赦，赶紧拽了一下林磊儿的袖子，两人一前一后溜进了书房。

乔英子已经坐在宽大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习题册和试卷，台灯的光映着她认真的侧脸。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首先就落在了方一凡额头那个醒目的包上，嘴角细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吐槽也可能是关心，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指了指书桌对面空着的两把椅子：“坐吧。先从哪科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方一凡有生以来度过的最“水深火热”又最奇特的夜晚之一。

宋茜虽然没有一直待在书房里盯着，但时不时会端着切好的水果、温好的牛奶进来，每次停留的时间不长，可那平静中带着审视的目光，总能让方一凡后背下意识地挺直，手里的笔握得更紧。乔英子讲题时比在学校里还要严格和仔细，一点小走神或者囫囵吞枣，就会被她用笔杆不轻不重地敲一下手背。林磊儿则彻底化身“人形标准答案库”和“步骤纠错机”，方一凡任何一个跳步、省略，或者理解上的微小偏差，都逃不过他镜片后沉静的目光和及时的指正。

做一道物理力学综合题时，方一凡卡壳了。他画了满草稿纸的受力分析，小车、斜面、摩擦力……线条缠成一团，思路就像堵死的下水道。乔英子耐心地给他讲了两遍，他还是眼神发直，眉头拧成了疙瘩，笔尖无意识地在“光滑斜面”几个字上戳了又戳。

就在他几乎要烦躁地扔笔抓头发时，旁边一直安静看着自己竞赛书的林磊儿忽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轻声说：“表哥，你试试，把小车和斜面看成一个整体系统。”

方一凡一愣，有些茫然地看向林磊儿。

“系统？”乔英子也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随即眼睛一亮，立刻在草稿纸上重新画示意图，“对！如果把它们看作一个系统，那么它们之间的作用力就是内力……”

方一凡跟着她的笔尖，依言重新审视题目，当思路被引导到“系统”和“内力”这两个关键词上时，之前堵塞的地方仿佛瞬间被凿开了一个小口，紧接着，乔英子刚才讲过的关于水平方向动量守恒的条件清晰地浮现出来。

“哦——！我懂了！”他兴奋地低呼一声，猛地抓过自己的草稿纸，笔尖飞快地演算起来，“是因为它们之间有摩擦力，但那是内力！对整个系统来说，水平方向如果不受外力……或者外力抵消……所以水平动量守恒！然后能量也守恒！联立方程！”

他越写越顺，脸上因为豁然开朗而泛起光彩。趁着乔英子低头看他演算、林磊儿也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书上的间隙，方一凡心头一热，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他飞快地抓起乔英子还搭在草稿纸边上的手，凑到嘴边，“啪”地亲了一口她的手背。

动作快得像偷袭。

乔英子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抽回手，脸颊“腾”地红了，瞪大眼睛看着他，压低声音又羞又恼：“方一凡！你干嘛？！”

林磊儿从书本上抬起头，看了看表哥，又看了看瞬间脸红的英子姐，默默地把头埋得更低了，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方一凡自己也吓了一跳，但亲都亲了，他干脆咧嘴笑了笑，摸了摸鼻子，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题，只是耳朵尖也悄悄红了。

这个小插曲过后，书房里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的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他们遇到了一道林磊儿翻遍辅导书也毫无头绪、乔英子咬着笔杆思考半天也解不出的物理竞赛拓展题。

乔英子盯着题目看了半晌，最终放弃般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毫不犹豫地朝着书房门方向，稍微提高了点声音喊道：“妈——！这道题我们都不会！”

下一秒，书房门被推开。宋茜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擦灶台的抹布。她走到书桌旁，弯腰看向那道题，只扫了几眼，便拿起一支笔，在干净的草稿纸上边画边讲解起来。她的思路清晰，步骤严谨，用语简洁，直接切中要害，甚至给出了两种不同的解法。

方一凡、乔英子、林磊儿三人围在旁边，听得聚精会神。方一凡看着宋茜冷静专业的侧脸，再看看纸上流畅优美的解题过程，忽然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位，不仅是严厉的“宋姨”，更是名副其实的金牌物理教师。

他悄悄看了一眼身边同样认真听讲的乔英子，心里那股想要追赶、想要配得上的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和强烈起来。额头的包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觉得，这一下，磕得好像……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