玟小六盘腿坐在回春堂的院子里,正对着几筐新采的药材挑挑拣拣,脸色不大好看。一连几日寻不到白清,她心里憋着火,又掺着担忧,手下动作便带了几分狠劲,揪得药草叶子簌簌掉。
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两坛酒,慢悠悠地晃进了院子,在她面前站定。
“六哥。”白清的声音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讨好。
小六头也不抬,冷哼了一声:“我给你的玉哨你怎么不用啊?”那哨子她费了心思做的,危急时能传讯护身,可这人倒好,音讯全无。
白清将酒坛子放在她手边的石桌上,自己寻了个小马扎坐下:“六哥,我错了嘛。”
“这几天去了哪?”小六终于抬起眼皮瞥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
“……”白清抿了抿唇,没立刻答。
“连个信都不留!”小六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后怕和怒气,“我都要给你立碑了!”
“六哥,”白清扯了扯她的衣袖,放软了声音,“我真错了,下次一定留信。”
小六瞪她半晌,终究是叹了口气,接过她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酒液辛辣,冲散了些许心头的郁结。
……
几日后,小六照常去酒铺寻轩喝酒。两人相谈甚欢,酒至酣处,轩摩挲着酒杯,眼神望向虚空,提起了幼时师父家的女儿小夭,言语间满是未能护其周全的愧疚与深切绵长的思念。
小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颤,急忙举杯掩面,冰凉的酒液混着猝不及防涌出的滚烫泪水,一同咽下喉去,涩得发疼。
……
另一边,防风意映亲自来见了涂山璟。她言辞婉转,旁敲侧击,试探着这位久病初愈的未婚夫婿的虚实。涂山璟反应平淡,言语间疏离而克制,显然不愿与她多言,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然而防风意映此行目的并非全在涂山璟。她带来了一支精心打造的奇异弓箭,暗中联络了相柳,一场针对轩的刺杀,已在暗处悄然商定。
……
天快亮时,玟小六正睡得昏沉,隐约听到串子在外面拍门,聒噪地叫着他。小六烦躁地骂了声“滚”,门外的声音消失了。没过多久,又有人叫他,小六气得把被子蒙过头顶,大骂:“滚!”
“砰——!”
门被人一脚踹开。小六气得从被子里钻出脑袋,抓起枕边的药杵就想砸过去,却猛地对上一双泪眼。
是阿念。她满脸泪痕,怒气冲冲地瞪着小六,眼神里却更多的是惊慌无措。
“你来干什么?”小六没好气地问。
“你以为我想吗?”阿念带着哭音喊,“我巴不得永远不要看见你这种人!”
小六心下一沉,猛地坐起:“轩怎么了?”
“哥哥、哥哥受伤了…医师止不住血…”阿念的眼泪掉得更凶,“哥哥昏过去前,让我来找你……”
小六一把抓起衣服,边穿边往外冲,朝隔壁急喊:“十七!叫清清!”
涂山璟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门口,神色凝重:“好。”
小六顾不上走正门,直接翻墙冲进了酒铺后院。院子外设了小型护卫阵法,海棠红着眼圈引着她一步步走进屋内。
轩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白中泛青,已是昏死过去。小六冲到榻边,拉开被子,只见他右胸上有一个不大的血洞,鲜血却仍在不断往外涌,丝毫没有止住的迹象。
一旁的医师焦急解释:“昨夜有人来袭,侍从们拼死护住了主上,可天外突然飞来一箭……主上那时又不知为何全身剧痛,无法闪避。幸亏有个侍从推了主上一把,箭才偏离要害射中右胸。可这血…从昨夜流到现在,所有法子都试了,就是止不住!再这样下去…”
很快,白清和涂山璟也赶到了。白清仔细查看了那枚取出的箭簇,指尖灵力微探,神色一凛:“有人用特殊的法子,在普通的木箭上包裹了一层极薄的冰晶。箭射出后,冰晶遇体温立即融化,所以看上去就是普通的箭矢,查验不出异常。”
“极北之地的冰晶,再加上如此高明的箭术和算计,”涂山璟沉声道,“是防风氏的手笔。”
若真是防风氏,最可能出手的,便是那位箭术冠绝的防风小姐。而她身后牵扯的涂山氏……轩的意识模糊,思绪却沉重,四大世家的力量,连西炎王也不得不顾忌。
“防风氏是防风氏,与涂山氏无关。”涂山璟立刻斩钉截铁道,目光看向白清。
白清快速写下几张药方:“璟,你和六哥立刻去把我需要的止血药材找来。阿念,你留下帮我。”
她看向阿念:“我来化解残留的冰晶寒毒,你用你的冰系术法,尽力凝住伤口周围的血液,减缓流失。只需撑住半刻钟即可。”
“我…我学艺不精,怕是不行…”阿念看着哥哥惨白的脸,手都在抖。
“你可以,集中精神,只需半刻钟。”白清的语气不容置疑。
阿念深吸一口气,面色无比凝重。她双手快速结印,周身泛起淡蓝灵光,小心翼翼地将冰灵之力探向轩的伤口。她全神贯注,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极尽谨慎,额角迅速渗出细密汗珠,身体因过度专注和精神压力而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不敢有丝毫分神。
时间仿佛被拉长。终于,就在阿念几乎要脱力时,小六和涂山璟带着药材冲了回来。白清立刻接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炼药、敷药、以灵力催化……
半刻钟,分毫不差。轩伤口涌出的血终于渐渐缓下,直至完全止住。
“清清……”小六看着白清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心惊地扶住她。
“没事。”白清摆摆手,气息却明显紊乱虚浮。她强撑着走出房间,一到院中,立刻以灵力催动了袖中一枚玉哨。
清越哨音直入云霄。片刻,一只神骏的白羽金冠雕破云而来,盘旋于院子上空。雕背上,白衣银发的男子身姿挺拔,冷峻目光瞬间便锁定了院中那道摇摇欲坠的白色身影。
相柳没有丝毫犹豫,自雕背飞身而下,如一道闪电掠过,稳稳接住力竭软倒的白清。风掠过桃林,吹起他如雪的发丝,也拂动她染血的衣袂。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人苍白的面容,一言不发,抱着她跃上白雕,化作一道流光,瞬息消失在天际,直向桃林深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