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眼前人

林间死寂，只余风过叶隙的沙沙声，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相柳站在原地，周身戾气未散，银白面具下的目光死死锁着白清。他声音冰冷，字句像是从齿缝间碾出：“为什么要救他？”

明明说过会帮他，却在最后关头，亲手挡下了他那必杀的一击。

白清背对着他，身影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有些单薄。她静默一瞬，才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轩，不能死。”

“一个西炎王孙，值得你用命去挡？”相柳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意如冰层下的暗流汹涌。方才若不是他于千钧一发之际看清是她，强行收住几分力道，他那凝聚了最后灵力、含怒而发的全力一击……

他猛地一步上前，攫住她的肩膀将她扳过身来，伏首狠狠咬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尖牙刺破皮肤，温热的血液涌入喉间，带着一股奇异而熟悉的力量芬芳。他以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几乎失控的杀意与怒火。

片刻后，他抬起头，唇角染着殷红的血渍，妖瞳颜色深得骇人，微微喘息着，盯着她苍白的面容：“你受伤了。为什么？”

这大荒，还有谁能伤她至此？他看着她血色尽失的脸，原本莹润的唇瓣此刻干涸黯淡。

白清抬手轻轻抹去颈间的血痕，伤口瞬息愈合。她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淡得像一阵风：“小伤而已。走了。”

她转身离去，脚步竟有些虚浮，却没有返回清水镇的方向，而是径直朝着桃林深处走去。

一踏入桃林结界，她强撑的身形便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一股狂暴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冲撞，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碾碎。喉头腥甜上涌，她再也忍不住，俯身便吐出一大口鲜血。

殷红的血溅落在青草地上，宛如绽开一朵凄厉的花。她眼神涣散，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深切的疲惫。

还未等她缓过一口气，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骤然笼罩了整个桃林！苍穹之上，云层翻涌，仿佛有天眼凝视。

白清勉力站直身体，擦去唇边血迹，仰头冷笑：“不以真身相见，是觉得自己见不得人吗？”

回应她的，是一股无形却磅礴浩瀚的能量，如九天银河倾泻，携着天道法则的无上威严，狠狠向她压来！在这力量面前，她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

“砰——！”

巨响声中，她整个人被狠狠撞向身后的木屋门框，脊骨与硬木剧烈碰撞，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虚弱地靠在上面，嘴角鲜血不断溢出，却依旧扬着嘲讽的弧度：“为什么要杀他？只因为他会威胁到你们既定的棋局？天命……有所为，有所不为。就算你们今日灭了我这缕神魂，我也绝不认同！”

天际骤然一亮，一道紫电天雷撕裂长空，携着煌煌天威与毁灭之势，轰然劈落！

“呃啊——！”白清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抽搐，猛地跪倒在地。地面微颤，更多的鲜血从她口中涌出，在地上蔓延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恐怖的威压持续了许久，方才如潮水般褪去。

桃林恢复寂静，只余下她粗重压抑的喘息。她艰难地扶着门框，一点点站起身，踉跄着，却固执地朝着先前涂山璟发出信号的方向走去——她记得小六在那里。

强撑着护住挡在轩身前的小六，再回到桃林时，她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耗尽，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预料中的冰冷地面并未到来。一双冰冷却稳固的手臂接住了她。相柳去而复返，一直隐在暗处。他打横抱起彻底昏迷的白清，身影一闪，消失在桃林深处。

他将她带入一处隐秘的山洞，洞内有一方天然泉池，水汽氤氲。相柳小心翼翼地将白清放入池中，池水已被他融入了万年玉髓、归墟水晶、汤谷之水，散发着莹莹宝光与浓郁生机。

他则盘膝坐在一旁的水玉榻上，眉峰紧蹙，戾气积聚如山雨欲来。可当他运起灵力为她疗伤时，那输出的力量却轻柔绵密到了极致，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体内狂暴紊乱的气息，修复着那些可怕的暗伤。

山下，玟小六寻遍各处不见白清踪影，心急如焚。

……

白清是在一阵温暖舒适的包裹感中苏醒的。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坐在水玉榻上闭目调息的相柳。她动了动，牵动内腑，不禁疲倦地蹙眉。

相柳立刻察觉，睁开眼，眼底冰雪未融，开口的话却带着他一贯的冷峭：“你再不醒，我就要叫人挖个坑把你埋了。”

白清勉强从泉水中站起，水声哗啦。浑身湿透的衣物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曲线，冰凉黏腻，十分难受。相柳只看了一眼，便立刻起身，背对着她朝外走去：“我去外面等你。”

洞外传来他冷硬的声音。

白清换上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裙，只是人依旧虚弱，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不断滴着水。她走出山洞，相柳站在月光下，回头看她。

他没说话，只伸出手指，一缕轻柔的灵力流淌而出，包裹住她湿透的长发，细细烘干，动作专注而仔细。

“为什么受伤？”他再次问，声音低沉了些。

白清垂下眼睫：“被人揍了呗。”

“整个大荒，没人是你的对手。”他语气肯定，带着探究。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嘛。”她笑了笑，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好了，我要下山了，小六找不到我，该急死了。”

相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要走了吗？”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防风氏的人来了清水镇，应该是来找你们那位涂山二公子的吧。你会……和他们一起走吗？”

白清沉默着，抬眼望向他。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那总是不驯的眼眸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别样情绪。

她静默良久，才轻声道：“如果我要走了，就派人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