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涂山氏这一辈的嫡系乃是一对同父同母的双生兄弟。二公子涂山璟，年少时便以手段凌厉、才智超群名动大荒，成了无数世家女子梦寐以求的良人。更早年间，他与北方防风氏的小姐订下婚约，本是门当户对、锦上添花的一桩美事。谁知大婚前夕，涂山璟忽染重疾，婚礼不得不取消。之后多年，他闭关养伤，再未现身人前。家族生意便渐渐落在了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大公子手中。
那防风小姐却是个烈性女子。族人劝她退婚，她竟一身嫁衣直奔青丘，跪在涂山太夫人面前，一字一句地说：“生在涂山府，死葬涂山坟。”一言既出，满座皆惊。太夫人握着她的手，泪湿罗帕。自此，防风小姐便长住涂山府中，帮着太夫人打理家事，一等就是许多年。
“你那快过门的媳妇……叫什么名字？”小夭忽然问。
涂山璟正在斟茶的手倏地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素白的袖口上，晕开淡淡的痕。
“六年了。”小夭的声音很静，静得像是秋夜里的霜，“我收留了你六年。你免我六年的租金，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清清……她早就劝过我，不要留你。是我自己心软。”
“姑姑确实让我走。”他低声说，声音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是我想做叶十七。”
小夭没有回头。“我与她相识百余年，她护着我，我不怪她。”
她甩开他下意识伸来的手，将银钱放在酒铺柜上，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晃悠悠地出了门，身影融进街市的人群里，再寻不见。
涂山二公子重现清水镇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这偏远小镇一时间暗流涌动，熙来攘往间，尽是权势与名利的无声交锋。
大荒广袤，除却三国王室，便是四大世家为首——赤水、西陵、涂山、鬼方，其势力盘根错节，足以与王族分庭抗礼。其后又有中原六大氏，以及如南方金天、北方防风等中小世家，星罗棋布。
玟小六不再去河边纳凉了。她将院门紧锁，躺在平日晾晒草药的草席上，仰面望着墨蓝天幕，一颗一颗地数星星。她也不再去镇外那片桃林，谁也不想见。
“串子，帮我去山上送点东西。”她吩咐道。
“六哥，你怎么不自己去？”串子挠挠头，“说实在的，白清姑娘他们这么多年没少帮衬咱们，人家也是真心拿你当朋友。”
玟小六何尝不知。但她更清楚白清、乃至与白清走得近的那些人的身份。她只想要一份清净日子，注定要绕着他们走。
她想起自己还在用精血喂养那两只偶然得来的蛊虫。原是想用来牵制那个名声令人闻风丧胆的相柳——此蛊一旦种下，双方便命脉相连，同痛同伤，好歹能让他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对她下手。
“傻子。”
桃林中，白清得知后笑着摇头。玟小六并不知晓，这是百黎族秘传的情人蛊。非得有情之人心甘情愿，方能种下。此蛊无解，要么同心而生，要么离心而死。素来有“地上梧桐相持老，天上鹣鹣不独飞，水中鸳鸯会双死”的说法。
“笑什么？”身旁的相柳问道。他今日未戴面具，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双眼睛犹如冰雪凝成，冷冽剔透。
“没事。”白清敛了笑意。
两人静静坐在桃树下。岁月对他们而言，流逝得总是缓慢些。月亮不急不缓地爬上天幕。
“最近怎么不去山下找那个男人了？”相柳忽然问。
“你说六哥？生我气了呗。”
“是啊，青丘老祖。”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让白清猛地转头看他。
“你是特地来揶揄我的？”她挑眉。
相柳只是淡淡回望，那神情分明写着“你才发现”，气得白清周身的灵力微漾，震得近处几株桃树簌簌落下一阵花雨。
“谁管你！”她起身，“你爱坐就坐着，我可去睡觉了。”
夜至凌晨，万籁俱寂。白清却骤然惊醒，一股奇异而剧烈的波动自林外传来。这几日因担心玟小六上山寻她不见，她并未像往常一样设下结界，此刻桃林与寻常山林并无二致。
她推开屋门，只见相柳仍坐在原处，仿佛从未离开过。他望向波动传来的方向，眼神冷寂如亘古寒冰。
“相柳，是轩……”白清心头一紧。
“我知道。”他起身，银白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轩来势汹汹，我也正好想杀了他。今夜是生死之战，我带他们离开这里。”
他顿了顿，侧首看她，声音竟似缓和了一分：“你再睡会儿。”
清水镇中，已知的势力除了态度暧昧、从不站边的涂山氏，便只有酒肆那个深藏不露的轩。相柳从不在此处佩戴面具，此刻，他那双冰雪般的眼睛深处，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远处山崖之上，十余名黑衣面具人静立如雕塑，人与坐骑皆敛息凝神，杀气内蕴，严阵以待。他们显然早已察觉轩的逼近。看这阵势，轩此番带来的人马，绝不会少。
夜色浓稠如墨，山风拂过，带来桃枝轻颤的微响，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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