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涂山璟

日子如同清水溪的水，看似平静无波，却一刻不停地向前流淌。串子也终于成了家，娶的是个叫桑甜儿的姑娘，性子爽利，手脚也勤快。婚礼依旧办得热热闹闹，相柳依旧被白清叫来，沉默地送了份不菲的贺礼，然后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人间烟火气。

回春堂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只是多了桑甜儿这么一个成员。老木依旧掌管着灶头大事，桑甜儿跟着他学做饭，上手极快。串子则依旧没什么长进，干活毛手毛脚，时常被玟小六恨铁不成钢地数落，对比起越发沉稳能干、几乎无所不能的叶十七，更是显得“不堪造就”。

唯一一点不大不小的变化是，相柳不知抽了什么风，或许是因为心底那份对屡次“吸血”的愧疚，开始隔三岔五地往回春堂送东西，而且送的清一色全是各种珍稀的补血食材——血燕、阿胶、赤灵芝、朱果……一送就是一大堆，足够回春堂一大家子吃到地老天荒。

于是，回春堂的餐桌上几乎顿顿都飘着补血药膳的香味，吃得玟小六觉得自己气血旺盛得快要喷出鼻血，浑身燥热。

这日，看着白清面不改色地喝下又一碗相柳派人送来的极品血燕羹，玟小六终于忍不住，凑到白清身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清清……你老实交代，你和山上那位……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嗯……我看不得的事情？”

白清一口羹差点呛进气管，猛地咳嗽起来，脸颊绯红（纯粹是呛的）：“咳咳……说什么浑话呢你？！”

院子里正在晒太阳的老木、串子和桑甜儿也都听到了，纷纷投来震惊又好奇的目光。

涂山璟正在一旁整理药材，闻言手一抖，药材撒了一地，他连忙上前，语气带着难得的急切：“六哥！这话可不能乱说！有损人家清誉！”

玟小六却一副“我早已看透一切”的表情，指着那堆成小山的补品：“那我问你，他老是送这些补血的东西给你做什么？还一送就这么多？这得是亏了多少气血才需要这么补啊？” 她摸着下巴，眼神越发狐疑，“难道……”

白清简直百口莫辩，难道要她说“没错，我就是被你们口中那位凶神恶煞的军师大人当成了移动血包，隔段时间就被咬一口”吗？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力地瞪了玟小六一眼。

幸好，就在这时，涂山璟及时解围，对着院外扬了扬下巴：“六哥，外面好像有人找你。”

玟小六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嘀咕着“谁啊”，起身朝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一辆装饰精巧的马车恰好驶过，风吹起纱帘，车内一位女子的侧颜惊鸿一现。玟小六瞬间眼睛都直了，脱口而出：“哇！美女啊！”

然而，这点小插曲很快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打破——清水镇的实际管理者俞信俞老板突然宣布，要收回靠近河边的几间铺子，其中，就包括了回春堂。

清水镇看似自由散漫，实则自有其运行规则，而俞信，就是维护这套规则的人，堪称清水镇的“无冕之王”，向来言出必行。回春堂是玟小六和所有人的家，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岂能说搬就搬？

无奈之下，玟小六决定亲自去求见这位“半个君王”。

她带着叶十七来到俞信的珠宝铺子，求见之后，被请了进去。俞信倒是坦率，听完玟小六的恳求，只是冷血地表示自己也是替上头的主家办事，家主之命不敢不从，随即就要吩咐下人送客。

就在玟小六心灰意冷之际，一个女子的声音突然从楼上传來：“站住！”

叶十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想往外走。

那女子见状，竟急跑了几步，不顾一切地从二楼栏杆处直接飞跃而下，扑上来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叶十七，泪如雨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公子……真的是您吗？公子！”

十七站得笔直，身体僵硬如铁，不肯回头。

女子哭倒在他脚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都说您死了……可我不信！我不信！九年了……整整九年了！天可怜见，竟让奴婢……寻到您了！”

听到女子的哭泣声和那声“公子”，俞信也冲了出来，看到女子跪在叶十七脚边，他脸色瞬间煞白，竟也惶恐地立即跪了下来，头深深低下。

女子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泣不成声：“公子，您怎么不说话？您不认得奴婢了吗？奴婢是静夜啊！还有兰香，您以前常调笑我们说‘静夜兰香’……俞信！快！快给老夫人送信！就说找到二公子了！公子……难道您连老夫人也忘了吗……”

十七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回过头。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静夜和俞信，而是看向了玟小六。短短几步的距离，此刻却仿佛变成了难以跨越的天堑鸿沟。他那双总是温和或带着笑意的漆黑眼眸，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悲伤、无措和挣扎。

玟小六心脏猛地一沉，却强撑着冲他扯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一步步走了过去。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往日伶俐的口舌此刻却干涩难言，只能努力让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一些，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骤然降临的阴霾。

就在这气氛凝固到极点的时候，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懒洋洋地插了进来： “哟，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俞老板这铺子里这么热闹？”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穿着锦缎华服、摇着一把玉骨扇的青年慢悠悠地踱了进来，正是涂山氏在清水镇商铺的掌柜——苏晓泽。他虽姓苏，是有苏氏一族，却极擅经营，被白清特许在涂山氏掌管重要商铺，表面上听命于涂山家主，实则更多是直接对白清负责。

俞信见到他，脸色更加恭敬了几分：“苏、苏掌柜……”

苏晓泽笑眯眯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静夜和俞信，又看了看僵立当场的涂山璟和强颜欢笑的玟小六，扇子一合，指向内堂：“你们继续，继续啊！不用管我，我就是替姑姑来取点之前订好的小玩意儿。”

“姑姑？” 静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在青丘，能被苏晓泽这样的人物恭敬称为“姑姑”的，只有一位！

苏晓泽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用扇子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眼神瞟向玟小六，笑得意味深长：“姑姑现在啊……就在回春堂歇着呢。”

玟小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白清总是出手阔绰，身家丰厚，住在与世隔绝的山上也吃穿不愁，甚至能和辰荣军师相柳平起平坐……她之前还傻乎乎地担心白清会被相柳欺负！原来……原来她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那一个！

尽管心中惊涛骇浪，玟小六面上却依旧佯装满不在乎，甚至还朝苏晓泽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取你的东西去，别在这碍眼！”

苏晓泽哈哈一笑，摇着扇子自顾自进了内堂。

经过这么一打岔，现场凝重的气氛稍微缓解，但核心的问题依旧横亘在那里。玟小六看着涂山璟，心中那丝期望如同风中残烛——叶十七重逢故人，恐怕就是他离开的时候了。而涂山璟看着玟小六那故作轻松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想留在她身边，但他知道，若他只是叶十七，根本无力保护任何人，甚至会成为她的拖累。他想起了白清的话……

这时，白清的声音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再次清晰地响在他的脑海深处，冰冷而决绝：

“如果决定要动手，就要手起刀落，斩草除根。千万别心软，更别给自己留下任何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