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留他一命

相柳跟着白清到了回春堂的后院。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凭栏而立，望着院中那株老桃树出神。他想起她之前说过她会算命，方才席间她骤然失态摔了酒杯……是不是算到了什么不祥之事？是关于他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相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问出了一个似乎困扰他已久的问题：“凡人的寿命，不过匆匆百载。你，还有那个玟小六，却似乎很乐意与他们结交，成为朋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落寞，“就不怕看着他们一个个衰老、死亡，而你们却依旧活着，徒留伤悲吗？”

白清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如果因为害怕最终的失去，就拒绝过程中所有的相遇和拥有，那活着……岂不是会失去很多很多的乐趣？” 她转过身，看向相柳，眼眸在月色下清亮如水，“一期一会，世当珍惜。每一刻的温暖都是真的，这就够了。”

她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相柳沉默片刻，也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白清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相柳：“给，送给你的。”

相柳微微一怔，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无比的玉哨。样式与他当初给她的那个有几分相似，但材质明显更为珍稀罕见，触手温润，内蕴灵光，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下午去给麻子挑贺礼的时候，偶然看到的，觉得……你应该用得上。” 她笑着看他，眼神温和。

相柳握着那枚尚带着她体温的玉哨，指尖微微收紧。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说……

“有事可以找我。” 白清看着他，再次说道。

“为什么……” 相柳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个问题他问过，却似乎始终得不到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他并非蠢笨之人，能感觉到白清待他不同，但这份“不同”背后究竟是什么？怜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所图？

其实，那夜从深海贝壳回来后，白清真的去了一趟辰荣残军驻扎的山谷深处，见到了洪江。

那位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已显老态龙钟的将军，在得知是她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对着她深深一揖，说出的话却与赤辰如出一辙：“洪江别无他求，若真有城破那一日……万请上神，无论如何，留我那义子相柳一命。”

当时白清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对着空寂的山谷无奈叹息：“你们辰荣人，倒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算计，一个比一个不要脸。一顿饭的恩情，一个要我保他女儿安康，一个又要我留他义子性命。怎么？真当我这儿是开善堂的？”

她与辰荣的因果，始于很多年前。那时她游历大荒，曾在辰荣故地停留，一时兴起伪装成凡人，结果忘了带钱，差点饿晕在街头，是当时的辰荣大将赤辰顺手给了她一碗饭，一处屋檐遮风避雨。她欠下一饭之恩。后来辰荣国破，赤辰战死，死前唯一的遗愿便是希望他那流落在外的女儿能平安健康。如今，洪江又将他视若亲子的相柳托付过来……

世间纷扰，三国战火虽暂歇，却从未真正熄灭，只是从明面上的刀兵相见，转为了更阴险的阴谋诡计、暗杀刺杀。西炎甚至颁布了新的赏金榜，令人意外的是，九命相柳的名字高悬榜首，赏金额竟比辰荣主帅洪江还要高！

原因很现实——洪江再如何，也是曾经高贵的辰荣王族，杀他，会背负天下骂名，为人不齿。但相柳不同，他是“丑陋可怕”的九头妖怪，杀他，既能获得巨额赏金，又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甚至还能博得一个“斩妖除魔”的美名。

因此，苍玹布局已久。要么招降相柳为他所用，要么，就必须除掉这个心腹大患。他派出手下大将均亦，假借内应之名将相柳诱至预设的埋伏地点。均亦带了精锐人手，布下绝杀阵法，本以为即便不能活捉，至少也能将其重创。

然而，就在阵法即将发动，均亦以为胜券在握之际，一道极其刺目的白光骤然爆发，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视线！强光过后，阵法中央的相柳——不见了！

“他们如何了？” 苍玹看着狼狈逃回、身上带伤的均亦，沉声问道。 均亦单膝跪地，羞愧道：“死了三个兄弟，只有属下……逃回来了。主上，非是我等无用，实在是那九命魔头太过厉害……不过，三个兄弟拼死，确实重伤了他！” 苍玹眼中精光一闪：“相柳受伤了？” “是！伤得不轻！我们安插在山里的探子也确认了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可是……” 均亦面露困惑，“他被一道白光救走了，我们的人搜遍了附近，都没找到他。” “知道是谁带走了他吗？” 苍玹追问，心中疑云密布。 均亦摇头：“那人……未曾现身，速度极快，根本看不清。”

而此时，身受重伤、灵力紊乱的相柳，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次睁眼时，已身处一个熟悉的地方——白清桃花林中的精致竹屋。他正躺在那张铺着柔软绒毯的榻上，身上的剧痛因为环境的骤然转换而愈发清晰。

白清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刚调好的灵药，正用玉匙轻轻搅动着，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看来我们威风凛凛的军师大人，也有明知是圈套，还硬要往里跳的时候？”

相柳因失血而脸色苍白，靠在软枕上，闻言只是淡淡扯了下嘴角，声音虚弱却平静：“总有这么一天的。” 从他选择站在辰荣这边，与西炎为敌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无尽的追杀和阴谋将会伴随他直至死亡。

相柳难受地蹙着眉，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楚。白清将药匙递到他唇边，见他似乎连吞咽都费力，便干脆坐得更近些，小心地喂他喝药。

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隐忍的神情，白清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陈述一个事实：“妖的寿命……其实是很长很长的。”

相柳愣住，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她，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白清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和坚持，缓缓地、清晰地说道：“我看到了。”

下一刻，不等相柳细想她话中的含义，一股更强烈的剧痛和源自血脉深处的渴望猛地攫住了他！重伤之下，他对强大灵力的渴求几乎失控！他猛地凑近白清，尖利的獠牙不受控制地刺破了她颈窝处细腻的肌肤，深深嵌入锁骨附近！

温热的、蕴含着磅礴生机与神圣力量的血液涌入喉间，那极致的滋补效果远超任何灵丹妙药。相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断裂的经脉、受损的内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修复、滋养。

白清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他，只是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再如何强大，终究并非铁打的身躯，骤然大量失血，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和体力急速流失的虚弱感。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身体不由自主地软倒，歪靠在了相柳的肩上。

相柳贪婪地吮吸了几口，那甘醇的神血暂时压制住了他的伤势和渴望。当他终于恢复一丝理智，察觉到白清的异常和她迅速变得冰凉的体温时，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松开牙，看到白清颈侧那两个深深的齿痕和流淌的鲜血，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

他手忙脚乱地运起妖力，小心翼翼地为她止血、愈合伤口。做完这一切，他看着白清因失血而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她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已然昏睡过去。

相柳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懊悔和心疼。他轻轻地将她放平在床榻上，为她盖好柔软的锦被，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在床边站了许久，最终从怀中取出一面古朴的、边缘雕刻着奇异纹路的镜子——狌狌镜。这是他偶然一次机缘巧合下得到的宝物，据说能记录和显现一些过去的影像。他原本留下它，是因为想到了某些故人和往事，或许有一天能用上。

此刻，他将这面镜子轻轻放在了白清的枕边。

或许，留下一点关于他的东西，能让她醒来后……不那么生气？又或者，是另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心思。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白清沉睡的容颜，转身悄然离开了竹屋，融入了外面的桃林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