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婚礼

麻子的亲事终于尘埃落定，老木、串子等人喜不自胜，回春堂里里外外张灯结彩，洋溢着多年未有的喜庆气氛。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麻子和屠户高家的闺女春桃的婚礼办得热热闹闹。麻子本是战争的遗孤，死里逃生，六岁时被玟小六捡回清水镇，十几年过去，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汉子。对麻子而言，玟小六早已是亦父亦母的存在。

婚礼这天，回春堂前所未有地热闹。白清到时，院子里已坐了不少街坊邻居。 “清清！你来啦！” 玟小六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喜庆衣裳，脸上笑开了花，快步迎上来。 “当然了！六哥的‘儿子’成亲，我怎能不来？” 白清笑着打趣，将手中几个沉甸甸的酒坛子放在桌上，“看，我还带了最好的酒！今天的酒，我全包了！”

这时，轩也带着阿念走了过来。苍玹笑容温润，拱手道：“白姑娘，如此美事，也给我一个机会表示表示呗？” 阿念跟在他身后，表情有些不自然，小声嘀咕着补充：“哥哥说……就当是给我们新开的酒肆做宣传了。” 她自那日斗兽场事件后，再见白清总觉得心里发怵，莫名有些害怕，本不愿来，是被苍玹硬拉来的。

玟小六虽然对这对兄妹观感复杂，但今日是大喜之日，来者是客，便也笑着招呼：“那就多谢二位老板大驾光临，破费了！里面请，里面请！” 白清也对他们微微颔首：“进来一起喝杯喜酒，沾沾喜气。”

苍玹带着阿念入座，目光首先就被白清带来的酒吸引了。方才在回春堂外就已闻到一股异常醇厚馥郁的酒香，此刻近看，只见杯中酒液晶莹剔透，色泽纯净，香气层次极其丰富，仿佛融合了百谷的芬芳、灵果的甘甜、奇花的馥郁，更有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独特韵味。最关键的是，酒中蕴含着充沛温和的灵气，修炼之人饮之能疏通经脉，滋养灵力，即便是普通人喝了，也会觉得通体舒泰，百骸通畅。

苍玹细细品了一口，眼中闪过惊艳，由衷赞道：“果然是好酒！醇厚甘冽，灵气盎然。还好白清姑娘志不在此，未曾开设酒肆，否则在下那点生意，怕是真要关门大吉了。” 白清微微一笑，语气随意：“不过是闲暇时的一点爱好罢了，酿着自己喝，或送送朋友。轩老板若是喜欢，改日我让人给你送几坛过去。”

白清口味偏甜，酿的酒也多以灵果为原料，果香浓郁，极易入口，但后劲却十分霸道。一旁的阿念不知深浅，觉得好喝，便一口接一口地喝个不停。 白清见状，好意提醒了一句：“阿念姑娘，这酒喝着甜，但劲儿很纯，慢些喝。” 阿念脸颊已泛起红晕，却还嘴硬：“我知道！我就尝尝……味道还不错。” 她说着，又偷偷瞄了白清一眼，只觉得喝了酒后的白清，眉眼间那股疏离感似乎淡了些，愈发显得容色照人，竟让她看得有些怔忡。只有深知白清底细的玟小六在一旁暗笑，知道自家这位大美人朋友又在无意识地释放她那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了。玟小六曾无数次感叹，若自己是男子，怕是早就一头栽进去，非卿不娶了。

就在气氛愈加热络时，门口传来老木有些结巴的通传声：“有、有贵客到……”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相柳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静立在回春堂门口。他身姿挺拔如孤松冷月，周身气息清冷，与这喧闹喜庆的场合格格不入，仿佛误入凡尘的雪山冰莲，还是被九天甘露反复洗涤过的那种，干净剔透得让周遭喧嚣都自觉安静了几分。

“来坐。” 白清自然地向他招手。

相柳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白清身上，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的空位坐下。他带了贺礼来——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布袋，里面是他随手从深海捞来的几颗饱满圆润、光泽莹润的鲛人泪珍珠，价值不菲，但对于他而言，不过是海底寻常之物。

或许是因为相柳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冷冽气势和“九命相柳”的凶名在外，他坐下后，原本喧闹的四周明显安静了不少，人们说笑的声音都自觉压低了许多，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冷场。

白清看出他有些不自在，毕竟在军营中，他多是发号施令，鲜少需要这般与人闲话家常。她拿起酒壶，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递到他手边，柔声道：“尝尝这个，我可是特地从桃花树下挖出来的陈酿，怎么说也有五百年了，平时都舍不得喝。”

或许是因为白清就在身旁，相柳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接过酒杯，低声道：“谢谢。”

对面的苍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自从相柳进来，他探究的目光就未曾离开过。他暗中调查过白清，却一无所获，直到安插在辰荣军中的眼线回报，称见到白清与涂山商队出入军营，加之营中关于白清和相柳关系的种种传闻，他才勉强将白清与神秘的青丘联系起来，其余依旧成谜。他笑着开口，语气似随意寒暄：“想不到白姑娘交友如此广阔，还认识军师这般人物。”

白清举杯浅酌，笑意清淡：“人生路漫漫，多交几个朋友，总是好的。” 玟小六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啊！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可是好日子！”

吉时已到，新人被簇拥着步入堂屋。麻子穿着崭新的红褂子，满面红光，春桃盖着红盖头，身段窈窕。仪式虽简单，却充满了真挚的祝福和温馨的烟火气。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拜的是玟小六和老木），夫妻对拜。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相柳看着周围一张张纯粹喜悦的笑脸，看着那对新人脸上洋溢的幸福，眼神有瞬间的恍惚。这样平凡而热闹的温暖，于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光。

白清的注意力一直若有若无地放在身旁的相柳身上。就在新人夫妻对拜的那一刻，一个极其清晰、却毫无征兆的画面，如同利剑般猛地刺入她的脑海！

——漫天红绸飞舞，如同炽烈燃烧的火焰，将天地都染成一片喜庆的红。 ——有人身穿极其华丽繁复的红色婚服，身姿挺拔。平日里冷峻的眉眼被温柔的笑意取代，那双总是蕴含着风雪与深海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璀璨的光芒，那是溢于言表的幸福与期待。 是相柳！ ——他的对面，站着一位身姿婀娜的新娘，大红盖头遮掩了面容，正被喜娘牵引着，在众人的欢笑祝福声中，一步步缓缓走向他。 ——他们相对而立，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都静止了，模糊了，只剩下彼此的身影在红艳艳的背景下清晰无比……

心脏猛地一阵剧烈的抽痛！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那股突如其来的、尖锐而陌生的刺痛感让她呼吸猛地一滞，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那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幻觉般迅速淡去。她猛地回过神来，胸腔里却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茫然和……一丝尖锐的刺痛感。

她怎么会看到这个？ 新娘是谁？ 这预示着什么？ 这和她之前无法推算相柳命数的迷雾，有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和那股莫名的心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神剧震。指尖一麻，原本紧握在手中的酒杯竟毫无预兆地滑落——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一片喜庆声中显得格外突兀。白玉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四溅，如同她此刻骤然碎裂的心绪。

她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些折射着烛光的碎片，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还没从那个突如其来的幻象中完全挣脱。

“怎么了？” 相柳第一个察觉到她的异常，立刻侧身低声询问，眉头微蹙。 另一边的玟小六也闻声看了过来，关切地问：“清清？没事吧？手滑了？”

白清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掩饰道：“啊？没、没事……可能这酒劲太大，有点上头了。” 她顿了顿，找补了一句，“看着麻子成家，我这是太开心了。”

玟小六不疑有他，反而笑着打趣：“怎么？看人家成亲，我们清清也思春了？想嫁人了？早说啊！清水镇的好儿郎我可熟得很！只要你点头，明儿我就给你张罗相亲去！”

“咳咳咳……” 角落里的涂山璟闻言，差点被一口酒呛死，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可是知道青丘的规矩！男子若想娶青丘女子，需得闯过青丘设下的重重考验阵法，证明其实力足以护佑妻子。而若是想娶白清这位“青丘老祖宗”……涂山璟简直不敢想象那得是何等恐怖的“生死阵”！恐怕还没见到阵眼，就会被护短的青丘四族长老们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他赶紧给玟小六使眼色。

白清也被玟小六这话逗得无奈一笑，暂时抛开了那些纷乱的心绪，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啊……有这闲心，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玟小六浑不在意，大手一挥：“我有什么好操心的？一个人逍遥自在着呢！” 她眼珠一转，又笑嘻嘻地看向相柳，“那……军师大人呢？可有心仪之人？我也认识不少漂亮可爱的小精怪、小灵兽，要不要……”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叶十七一把捂住了嘴。涂山璟冷汗都快下来了，他不仅看到了相柳瞬间黑下来的脸色和眼中闪过的寒意，更瞥见了自家姑姑那重新变得有些失神的模样。自那日被白清点醒后，他便主动联系了清水镇的涂山商铺，自然也听说了不少关于辰荣军营、尤其是关于白清和相柳的传闻。

“她喝多了，胡言乱语，军师大人莫怪，莫怪。” 涂山璟一边捂着挣扎的玟小六，一边尴尬地向相柳赔笑。

白清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闷痛感仍未完全消散，周围的喧嚣让她有些透不过气。她站起身，对众人勉强笑了笑：“你们先喝着，我……去后院吹吹风，醒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