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的夜晚,墨色天幕上繁星如钻,闪烁不定,仿佛天神随手洒下的无数璀璨宝石。幽深的树林中万籁俱寂,只有微风拂过叶片的沙沙声,以及两人并肩漫步时,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和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银色星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恍若梦境。
“多好的月色。” 白清仰头望着天际那轮清辉皎皎的明月,轻声感叹。
相柳侧头看她,月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疏离的眸子,此刻映着星月之光,显得格外清亮。他心中微动,忽然开口:“我们去一个地方。”
不等白清回应,他便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白羽金冠雕自夜空俯冲而下,稳稳接住两人。夜风猎猎,吹得他们衣袂翻飞,发丝交织,宛如一对即将乘风归去、不入凡尘的仙人。
毛球的速度极快,不多时,眼前便出现了一片浩瀚无垠的深蓝——大海。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
就在白清以为相柳只是带她来看海时,他却忽然拉着她,纵身从雕背上一跃而下,直直坠向那黑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海面!
“喂!你!” 白清猝不及防,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想挣脱相柳的手。可他宽大的手掌将她握得极紧,带着她一同坠入那冰冷的深渊!
就在身体即将触及海面的刹那,白清浑身一僵,一种极其不适的排斥感涌遍全身!她几乎是本能地瞬间掐诀,一个无形的避水咒迅速笼罩了她,将海水隔绝在外。
相柳察觉到她的异样和瞬间施展的术法,有些讶异地转头看她,银发在海水中如水草般飘散:“你怕水?”
“没有!谁怕了!” 白清立刻否认,语气带着一丝被戳穿般的懊恼,避水咒的光晕让她周身的海水微微扭曲,“是讨厌!讨厌懂不懂?” 她蹙着眉,补充道,“我又不是水兽……”
相柳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近乎孩子气的别扭,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和……委屈?“对不起……” 他低声说,那双总是冰冷或带着讥诮的眸子,此刻在幽暗的海水下,竟显得有几分柔软。
白清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滞,仿佛中了什么定身术,一时竟忘了反驳。她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转移话题:“……我们来这底下干嘛?”
相柳没有回答,只是牵着她继续向更深、更暗的海底游去。就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他微微抬手,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妖力缓缓荡开。
刹那间,前方幽暗的海水中,有一点温润洁白的光芒亮起。那光芒逐渐放大,一个巨大无比的贝壳缓缓浮现,如同从沉睡中被唤醒的深海秘宝。贝壳通体洁白无瑕,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晕,仿佛是由最纯净的月光和最皎洁的珍珠融合而成,表面光滑细腻,没有一丝杂质,在这漆黑的海底,美得惊心动魄。
相柳拉着她游近,那巨大的贝壳仿佛有生命般,缓缓张开。里面并非冰冷的硬壳,而是铺着柔软异常的深色绒毯,看起来温暖而舒适。他率先坐了进去,然后对白清伸出手。
白清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避水咒的光晕将贝壳内部也笼罩其中,形成一个干燥而安全的小空间。
他们仿佛坐在浩瀚宇宙中一个孤独而美丽的星球上。四周是无穷无尽的、墨蓝色的海水,偶尔有发光的深海生物悠哉游过,如同飘落的星辰。海浪涌动的声音经过海水的传递,变得低沉而舒缓,如同大地深处的呼吸。皎洁的月光艰难地穿透层层海水,化作一片朦胧而温柔的银辉,洒落在他们身上,也映得相柳的银发愈发耀眼。
在这极致的静谧与美丽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他们并肩坐着,望着上方那轮透过海水看去有些扭曲变形、却依旧明亮的月亮。
此情此景,白清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痒,想喝酒。她习惯性地从袖中摸出两个小巧的酒壶,递给相柳一壶。
酒液甘醇,带着桃花的香气,在这深海月夜中别有一番滋味。几口酒下肚,气氛似乎更加松弛。白清侧过头,看着相柳完美的侧脸,那双总是盛着星辰大海的眼眸此刻正望着“天上”的月亮,一个憋了许久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她借着酒意,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相柳,语气带着十足的研究意味:“哎,我说……我真的很好奇。你说你这九个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呢?是横着一排,像扇子一样?还是竖着一排,像糖葫芦?或者……左右对称排列,一边三个,中间再一个?你吃饭的时候,哪个头先吃?哪个头后吃?会不会打起来?”
相柳:“……” 他有些无语地转回头,看着白清那双因为酒意和好奇而亮晶晶的眸子,无奈道:“你不知道打听这个,是妖族的禁忌话题吗?”
“可我从来没见过嘛,” 白清凑近了些,语气真诚,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不谙世事般的天真,“就给我看看嘛?就看一眼?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相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带着桃花香气的呼吸几乎拂到他脸上,他喉结微动,竟有些难以拒绝这近乎撒娇的请求。他狼狈地转开脸,硬邦邦地回答:“我……不吃饭。我吃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或许是酒意上头,或许是海底月色太美,或许是眼前人太惑人,又或许是被她那“吃人”二字勾起了什么……相柳眼中蓦地闪过一抹妖异的红光,带着一丝迷离和失控的危险气息。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凑近白清,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低头,冰凉的唇瓣精准地印在她温热的颈侧,然后——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 白清猝不及防,痛得轻吸一口凉气,却没有立刻推开他,“你还真咬啊……”
她身负九尾天狐与凤凰两种至高神血,她的血液对妖族而言,是世间最滋补、也最难以抗拒的圣药。
相柳的獠牙刺破皮肤,甘醇无比、蕴含着磅礴灵力的神血涌入喉间,那极致的美味和力量感几乎让他失控!但他仅存的理智死死勒住了贪婪的欲望,他只克制地吸吮了一小口,便猛地松开了口,仿佛那血液灼烫一般。
他抬起头,唇角还沾着一丝鲜红的血痕,眼神复杂地看着白清颈侧那两个细小的齿痕和微微渗出的血珠。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清凉的妖力,温柔地抚过那处伤口。微光闪过,伤痕瞬间愈合如初,只留下一小片皮肤还微微泛红。
“叫你说我……”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逞般的、孩子气的报复,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懊恼和心虚。
白清看着他这副模样,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眼前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命相柳,骨子里或许还藏着某个不曾被温柔对待过的、笨拙又别扭的“孩子”。
“疼吗?” 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不疼。” 白清摇摇头,语气轻松,仿佛刚才被咬的不是她。她重又拿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荡漾的月光。
相柳却没有再看月亮,他的目光落在白清被酒液润泽的唇瓣上,又滑到她纤细优美的脖颈——那里刚刚留下过他的印记。她明明就坐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喝着和他一样的酒,看着同一片月亮,可相柳却觉得,她仿佛离自己很远很远,像那天上的月,看得见,却捉摸不住。
海上看到的月亮,再美,也只是天上的月亮倒映在水中的影子。
一片寂静中,白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相柳耳中:“如果……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相柳一怔,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一次次帮他,救他,此刻又给出这样的承诺?
白清转回头,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随性的弧度,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就当是……我乐意。”
相柳沉默了一下,低声道:“青丘……不是有祖训,不插手任何一方势力,保持中立吗?” 他记得她说过,青丘只谋财。
“我又没有站边,” 白清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她微微倾身,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相柳的心口,“我只是,帮你而已。”
向来旁观世事的心,此刻却偏偏想为一个人破例。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柔软的贝壳壁,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过几日,回春堂有喜事,麻子要成亲了。来喝杯喜酒吧?沾沾喜气。”
相柳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垂下眼帘,自嘲地笑了笑:“恐怕……没人会欢迎我这个名声不好的九头妖吧。” 他的身份,他的名声,都与那样的喜庆场合格格不入。
白清却毫不犹豫地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
“我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