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的看客们早已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在雷霆轰鸣与建筑崩塌的巨响中哭爹喊娘,抱头鼠窜。钱财固然重要,但与小命相比,不值一提。然而,当他们惊慌失措地涌向出口时,却绝望地发现大门如同被焊死了一般,任凭他们如何撞击、甚至动用微末灵力轰击,都纹丝不动!
“门打不开!” “放我们出去!!” “救命啊!雷要劈下来了!”
绝望的哭喊声被更大的雷鸣淹没。眼看一道刺目的闪电就要劈落在这片拥挤的人群头顶,一些胆小的已然瘫软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急速掠至场中,对着白清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急切与恭敬: “晚辈涂山篌,见过姑姑!恳请姑姑高抬贵手,勿要迁怒于此地无辜之人!”
来人正是涂山篌。他此刻额头沁出细汗,头垂得极低,姿态放得无可挑剔。那些认识或听说过涂山篌身份的看客们,此刻更是噤若寒蝉,心中骇浪滔天!连涂山家大公子都要如此卑躬屈膝称一声“姑姑”,并直言两国国君亦需行礼……他们今日到底是撞上了怎样一尊煞神?!此刻,他们只能将所有的恐惧和后悔咽回肚子里,哑巴吃黄连,连大气都不敢出。
白清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过他,目光清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涂山篌的头垂得更低了。 “无辜之人,自然不会受到天道惩罚。” 白清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涂山篌暗自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姑姑!” “我记得你,” 白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涂山氏的大公子,涂山篌。”
“是,晚辈荣幸,能被姑姑记得。” 涂山篌姿态放得极低。
白清却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肃:“大荒之内,此等藏污纳垢、以生灵互博取乐的斗兽场,远不止这一处。” 涂山篌心中猛地一紧,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听白清继续道:“今命你,一月之内,将大荒所有斗兽场尽数剿除清毁。凡有包庇、阻挠者,无论其身份背景,皆可——杀之。”
此言一出,涂山篌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大荒的斗兽场背后盘根错节,多少都与各大氏族、甚至王室成员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全部剿除?还要杀包庇者?这简直是将整个大荒的权贵几乎得罪个遍!那他涂山篌日后还如何在各方势力间周旋?还有谁敢与他合作?
白清缓步走向涂山篌,相柳下意识地跟上一步,保持着戒备的姿态。白清在涂山篌面前站定,目光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挣扎与权衡。 “做事果决,心肠够硬,懂得审时度势,这是你比璟强的地方。” 白清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这件事交给你去做。一个月,我能收到你任务完成的消息吗?”
涂山篌猛地抬头,对上白清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漠然的眼眸。他瞬间明白了——这既是烫手山芋,却也是他梦寐以求的、能够真正证明自己能力、甚至可能获得这位“姑姑”青睐的巨大机会!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不再犹豫,咬牙斩钉截铁道:“是!涂山篌领命!定不负姑姑所望!”
白清不再多言,转身。相柳护在她身侧,涂山篌连忙恭敬地紧随其后,那名被救下的赤狐族男孩也怯生生地拉着白清的衣角跟着。当他们一行走出那扇之前无人能开的废墟大门时,身后最后几道天雷轰然降下!凄厉的惨叫短暂响起又戛然而止——那是身上业障深重、罪孽缠身者应有的报应。而其他大多只是来看热闹或下注的看客,则只是被雷光余威扫中,受了些皮肉之苦和惊吓,算是小惩大诫。
离开那片已成焦土的废墟,白清对涂山篌吩咐道:“将这个孩子带回去吧。他应是赤狐族人,仔细查问,看看是谁家丢了孩子,送他回家。”
“是。” 涂山篌应下。
那男孩却紧紧抓着白清的衣袖不肯放开,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依赖和倔强:“我……我没有家人了……姐姐救了我,姐姐就是我的救命恩人!阿奶说过,救命之恩,要以身相报的!我想跟你走……”
“不行。” 相柳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冷硬。他看着这个一路上都黏着白清的小鬼,自己却只能跟在后面,心里莫名有些堵。
赤羽(男孩)被相柳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为什么……?” 相柳拧着眉:“小小年纪,懂什么以身相报?你们青丘的狐狸都这样?” 这话却是对着白清说的,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白清不禁失笑,蹲下身,平视着赤羽,语气温和却现实:“小家伙,你看你如今的样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跟着我,不知道是报恩呢,还是给我添麻烦?”
赤羽的小脸瞬间垮了下去,眼圈泛红。
相柳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看看白清,心中莫名一软,鬼使神差地开口:“既然你这么想留下,不如……就先跟我走吧。”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涂山篌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默默吃瓜。前些日子就有手下汇报,说有神秘人经常通过涂山氏商队往清水镇外的辰荣残军驻地运送物资,看来眼前这位银发(虽已变黑)冷峻的男子,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辰荣军师相柳了。只是……他偷偷瞄了一眼白清,心中啧啧称奇:姑姑这年纪……怕是比这位军师大了足足两万多岁吧?真是……姜还是老的辣啊!
赤羽眼睛一亮,立刻看向相柳,又急切地望向白清:“那……那我可以经常见到姐姐吗?” 相柳看着这小鬼锲而不舍的样子,有些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以吗?‘姐姐’?” 白清看着相柳这副别扭又强装镇定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莞尔一笑:“当然可以。”
赤羽这才破涕为笑,乖乖松开了白清的衣袖,站到了相柳身边。 白清又对赤羽柔声道:“不过,你还是得先跟这位涂山哥哥回去一趟。或许你的父母族人正在焦急地寻你,总要回去报个平安,征得他们同意后,才能再来寻我们,好不好?” 赤羽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好吧……”
涂山篌领命,带着一步三回头的赤羽,先行启程返回青丘处理后续事宜。
废墟边缘,只剩下白清和相柳。空气中弥漫着雷击后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相柳望着涂山篌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白清:“要是……” 要是他当年也能早点遇到一个像白清这样的人,是不是就能少受些苦?当然,义父洪江救他于水火,对他恩重如山,他同样感激。 他顿了顿,换了个问题:“斗兽场里……其他那些妖,会怎么样?”
“放他们自由。” 白清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自由…… 这两个字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相柳的心尖,又带着千钧重量。他生于冰冷黑暗的海底,无父无母,自幼漂泊。后来被抓进斗兽场,每一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是义父给了他新生,教他本事,予他信任。恩情未报,大业未成,他身负重任,何谈自由?
白清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与挣扎,轻声问道,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不易察觉的试探:“如果……你想走吗?不再做辰荣的军师,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可以。你想走吗?”
相柳猛地回神,眼中瞬间恢复了平时的冷冽与坚定。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义父于我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情。辰荣军……需要我。” 自由或许很美好,但那是对未来的奢望,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
白清静静看了他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失落,随即化为一片了然的平静。她轻轻吁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慵懒淡然:“算了,当我没问。说了也是白说。”
她转身,望向远处渐渐露出鱼肚白的天空。自由是生灵的天性,无论是人还是妖,都渴望挣脱束缚,翱翔于天地之间。但有些鸟儿的翅膀,早已被责任和恩义缚上了沉重的锁链,不是不想飞,而是不能飞,或不忍飞。
相柳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将那“自由”二字,默默藏进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