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那天,天气很好。六月的青榆市还没热到让人烦躁,早上的风还是凉的。
高朔和刘屿泽并肩站在校门口,互相检查了准考证和笔袋。刘屿泽今天难得穿得整整齐齐,校服拉链拉到了胸口以上,头发也修整过。高朔看了他一眼:“你紧张?”
“有点。”刘屿泽难得没有嘴硬,“你说我要是连轨星一中都考不上怎么办?”
“你考得上。”高朔说。
“你怎么知道?”
“今天早上我去你家的时候阿姨说你说了一宿梦话迷,眉头还拧得很紧,含糊地一直在碎碎念:‘别收卷……最后一道几何辅助线……’‘文言文注释忘了……完蛋,明天要考的……’‘就差一点,别卡我分数线……’。你嘴上说无所谓,其实比谁都在意。对中考这么重视,不会考不上。”
刘屿泽被拆穿了,低头笑了笑:“行吧,被你看出来了。”
五个人来送他们。边晚秀手里拎着两瓶水,塞给他们一人一瓶:“考场不让带进去,放门口考完出来喝。”施简宁从口袋里掏出两只黄色便利贴叠成的纸鹤,拆开之后里面各写了一行字。给高朔的那张写的是“这考试对你来说应该是小意思,正常发挥就好”;给刘屿泽的那张写的是“选择题不会就选C,但前三题不能选同一个C”。
刘屿泽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你连这个都研究过?”
“概率统计。”施简宁推了推眼镜,“C选项的平均出现频率是百分之二十六,略高于百分之二十五的理论平均值。”
“你把学习搞这么科学,累不累?”
“不累啊。很有意思的。”
周亦可站在施简宁旁边,难得主动开了口:“刘屿泽。”
“嗯?”
“高中毕业以后学铁路专业,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做准备了。”她顿了一下,“工程力学和电工基础,大专的铁路专业都要学。很难。”
刘屿泽瞪大了眼睛:“我高中还没上呢你就让我准备大专的课?”
“未雨绸缪。”周亦可面不改色。
边晚秀在旁边噗了一声:“人家马上要进考场了,你给人家说这个?”
“给他一点动力。”周亦可说,“有目标的人考得更好。这也是心理学实验数据。”
温晚荞最后一个走上前。她从书包里拿出两个东西——像小福袋一样的东西。一个递给高朔,一个递给刘屿泽。
“考完再拆。”
刘屿泽接过包裹掂了掂:“这么轻?不会是空的吧?”
“你拆了就知道了。”
“里面是什么?”高朔问她。
“我说了考完再拆。”
“我要是考不好——”
“你不会。”她打断他。语气果断。然后她转向刘屿泽,“你也是。”
刘屿泽愣了一下:“我也是什么?”
“你也不会考不好。”温晚荞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安慰,不像鼓励,更像是陈述一个她已经看到了的事实,“你每天放学在后门研究铁轨的样子,我们都见过。一个人真的想做什么事的时候,全世界都会给他让路。”
刘屿泽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用画纸包着的小包裹,嗓子有点发紧。
“温晚荞,”他说,“你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让人受不了。”
“怎么了?”
“太认真了。”他把包裹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夹层,“我差点哭出来。”
边晚秀在旁边大笑起来。施简宁推了推眼镜,看向温晚荞,发现温晚荞正看着高朔。她的目光里有句话,没说出口。施简宁打开笔记本用蓝色笔在“今日进展”一栏里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高朔把画纸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夹层里。
“走了。”他说。
“走了。”刘屿泽也说。
两个人转身走进考场大门。走了几步,刘屿泽回头看了一眼。五个人还站在校门口。边晚秀在朝他挥手,嘴里喊的什么听不清——好像是“考不上别回来”。施简宁站得笔直,朝他点了点头。周亦可举起了手里的词汇手册,像是在说“别忘了未雨绸缪”。温晚荞站在她们中间,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转回身,深吸一口气,跟上了高朔的步伐。
“高朔。”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吗?六个人,一起上天台,一起喝汽水,一起讨论未来。”
高朔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天台上的章还没干。”
刘屿泽笑了一下。他把准考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片上印着他的照片和考场号,是他接下来三天要去的地方。但他忽然觉得不那么紧张了。不管考成什么样,不管去了哪里,那个粉笔画在天台上的圆圈不会消失。
中考三天,那像福袋的小荷包一直放在高朔的书包夹层里。他没有提前拆。第一天考完回到家,他拿出来看了看,摸了摸外面那层布料,又放回去了。第二天又拿出来看了看,还是没拆。他其实很想拆,但他答应了她考完再拆。
刘屿泽也忍了三天。他比高朔更难熬,因为他好奇心重,好几次差点拆了,拴口的绳子都被解开了,但每次想到温晚荞那句“考完再拆”,他就又把纸包放回去了。
最后一门化学考完的时候,两个人走出考场,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高朔拆开了温晚荞给他的荷包,刘屿泽站在旁边伸着脖子看。
里面有张小画,画上画的是他们六个人。但不是写实的肖像,而是一个隐喻的画面——六条不同颜色的线条,从同一个原点出发,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红色那条在最上面,旁边用铅笔写了小小的两个字:“高朔”。
画的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清秀,笔锋不重,是温晚荞写的——
“不管你走到哪,线都不会断。”
刘屿泽赶紧拆自己的。他的画和给高朔的完全不一样。画面上是一条延伸向远方的铁轨,铁轨旁边站着一个背着书包的人影,正回头朝身后挥手。那个人的校服上写着一个“刘”字。铁轨的尽头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太阳旁边写了一行字——
“等你的铁路修到有海的地方,我们就一起去。”
刘屿泽拿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高朔转过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眶有一点红。
“你哭了?”
“没有。”刘屿泽把画卷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和平常那个大大咧咧的刘屿泽判若两人,“风太大了。”
梧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六月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了一片明明灭灭的光斑。高朔没拆穿他。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幅画,看着画上那六条从同一个原点出发的线,然后在梧桐树下拿出手机,打开六人的群聊,发了一条消息。
“考完了。还行。”
刘屿泽秒回——他就站在旁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高朔说还行,稳了稳了。”
边晚秀:“那你呢?”
刘屿泽:“我也还行。轨星一中应该没问题。”
边晚秀:“还行怪二号上线了。等我考去了轨星一中姐罩你。”
刘屿泽:“谁罩谁还不一定呢。我比你高一级,你得叫我学长。”
边晚秀:“做梦。”
施简宁发了两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周亦可回了一句:“恭喜二位。@刘屿泽,高中三年好好学基础课,大专的专业课才能跟得上。”
刘屿泽:“刚考完你就来?”
周亦可:“未雨绸缪。”
刘屿泽发了一个倒地不起的表情包。
温晚荞最后一个回复。她没有打字,只发了一张照片——美术教室的窗外,夕阳正好,梧桐树的叶子被照得金灿灿的。
高朔看着那张照片,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又一个一个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两个字。
“等我。”
群里安静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温晚荞回了一个字。
“嗯。”
刘屿泽站在旁边,看了看自己手机屏幕,又看了看高朔的。
“她跟你说‘嗯’。跟我说的是‘铁轨修到海边’。你说咱俩谁的待遇更好?”
“你的。”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刘屿泽得意地把画卷好收进书包里,“走了。吃烧烤去,饿死我了。”
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我去找晚乔,跟你顺一段路”高朔跟在后面,看到刘屿泽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那幅画露出了一个小角。铁轨延伸的方向正对着他。
高朔叫住他:“刘屿泽。”
“嗯?”
“高中好好读。别混日子。”
刘屿泽回过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是认真的。
“我知道。”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高中读完了我就去学铁路。到时候你们考大学,我修铁路。各走各的路,但路和路总会交叉的。”
高朔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高朔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天台上的那个傍晚,想起边晚秀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想起刘屿泽喊出的“我要学铁路”,想起施简宁那句被笑的小小愿望,想起周亦可飞快念完的“年级前十”。
还有温晚荞对着夜空闭上的眼睛。
她当时念出来的,一定不是她真正写的。
但他没有拆穿。
他想,以后有的是时间。总有一天,他会知道她许了什么愿。那个愿望里,也许有一个字和他有关。也许没有。
没关系。
反正他会先实现自己的愿望——考上沐风中学。然后在前面的高中等她。
刘屿泽也会去轨星一中。他们可能还会在同一个校园里碰到。虽然他和温晚荞高中可能不在一个区,但刘屿泽在那边——刘屿泽会帮他照顾她。
他闭上眼睛,在青榆市六月的蝉鸣里沉沉睡去。
窗外,夜空中那些星星还亮着,和天台上那个傍晚一样亮。
而温晚荞送的那幅画安静地躺在他的书包夹层里。六条线从同一个原点出发,向各自的方向延伸着。红色那条在最上面。而另外几条,也一个都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