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一那年秋天,温晚荞的姐姐结婚了。
消息来得并不突然。那个男人是妈妈介绍的——妈妈跟他家长认识,两家人以前住过同一个街道,知根知底。温晚荞周末回家的时候,客厅茶几上多了一沓红彤彤的请柬,封面印着烫金的双喜字。妈妈坐在沙发上,一张一张地数着要请的亲戚名单,脸上挂着一种复杂的神情——三分如释重负,三分疲惫,剩下的四分是温晚荞读不懂的东西。
“你姐总算定下来了。”妈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温晚荞,眼睛盯着手里那张名单,“男方家里条件一般,但是人老实。过日子嘛,踏实最重要。”
温晚荞没有说话。她见过那个男人几次——中等身材,话不多,笑起来有点憨厚,每次来家里吃饭都规规矩矩地喊阿姨好,帮忙端菜的时候袖子挽得整整齐齐。妈妈对这个未来女婿的评价翻来覆去就是四个字:老实本分。好像老实是婚姻里最重要的品质,比什么都值钱。
但温晚荞也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他每次吃完饭就坐到客厅看电视,温晚瑜在厨房洗碗,他连问都不问一句。比如有一次温晚瑜加班到很晚,打电话让他去接一下,他说“太远了你自己打车回来吧”。比如妈妈在饭桌上夸他老实的时候,他低头吃饭,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上是谦虚还是得意。
温晚荞不太喜欢他。但她没有立场说什么。这是妈妈介绍的人,两家长辈都满意,姐姐本人也没有反对。她一个读高一的小妹,说什么都不合适。
这是姐姐的选择——或者说,这是别人替姐姐做的选择。
婚礼定在十月。
温晚荞跟学校请了半天假。轨星一中管得严,艺术班虽然专业课多,但文化课的考勤一点不含糊。她写了请假条,班主任签了字,又在宿管阿姨那里登记了离校时间。边晚秀帮她收拾东西,把画袋从床头挪到柜子边上,说“你姐结婚你紧张什么”,温晚荞说“我没紧张”,边晚秀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晚上回来吗?”
“回来。婚宴吃完就回来。明天还有专业课。”
“用不用我帮你留门?”
“不用。我有钥匙。”
边晚秀点了点头,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喊了一声:“晚荞。”
“嗯?”
“祝你姐幸福。”
温晚荞站在宿舍门口,握着门把手停了一拍。然后她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平时轻。她想说“我也希望她幸福”,但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来。
婚礼在安湾区一家老牌酒店办。场地不大,门口摆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易拉宝。温晚荞到的时候,酒店大堂里已经聚了不少亲戚。妈妈在门口迎客,穿着一件平时从来不穿的枣红色套装,头发去理发店吹了个造型,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但眼眶底下有遮不住的青色——大概昨晚又失眠了。
她看到温晚荞,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的?不是说不用请假吗?”
“请了半天假。晚上的专业课是自习,不耽误。”
然后妈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温晚荞穿着校服——轨星一中的秋季校服,白色衬衫外面套一件深色针织背心,胸口绣着学校的校徽。不是她不想换衣服,是她从学校直接过来的,没时间回家。妈妈大概想说“怎么穿校服来参加婚礼”,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是伸手帮她整了整衣领。
“你姐在化妆间。去看看她吧。”
化妆间在宴会厅后面,一间临时隔出来的小房间,灯光很亮,镜子很大。温晚荞推门进去的时候,温晚瑜正坐在镜子前面,一个化妆师在帮她补口红。
温晚瑜比妹妹大十三岁。小时候学过芭蕾,又学过街舞,都半途而废了。不是不努力,是学得太晚了——学芭蕾的时候已经九岁,骨头硬了,老师说柔软度跟不上;学街舞的时候已经上初中,同龄的孩子都能空翻了,她还在练倒立。后来就不学了。她跟家里说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没什么能坚持下来的。
但今天她穿着婚纱。白色的,拖尾不大,款式简单,是租来的。化妆师给她画了浓妆,眼影是粉紫色的,假睫毛很长,嘴唇涂成鲜亮的正红色。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很明艳,但温晚荞总觉得那不是姐姐的脸——那张脸被粉底和口红盖住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认得。
“晚荞!”温晚瑜从镜子里看到她,眼睛一亮,“过来过来。”
温晚荞走过去,在化妆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温晚瑜转过身来,拉着她的手,上下看了又看。
“怎么穿校服来的?妈没说你?”
“说了。但她就说了一句。”
“那是因为今天她没空管你。”温晚瑜笑了,笑声很响,和她平时一模一样,“等婚宴结束你再回来,她肯定要念叨你。你轨道星一中还习惯吗?宿舍几个人?画画累不累?”
温晚荞一一回答。温晚瑜一边听一边点头,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拍着节奏。化妆师收拾好东西出去了,化妆间里只剩下姐妹两个人。
温晚瑜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伸手把鬓角边一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温晚荞。妆容精致的脸上,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很认真。
“晚荞。”
“嗯?”
“姐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终身大事,“嫁了人,过日子,柴米油盐。但是你不许这样。”
温晚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得考上大学。咱们家就指望你了。”
“姐——”
“你别打岔。”温晚瑜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指甲陷进温晚荞的手心里,“你画的画,我每次看到都觉得了不起。虽然我看不太懂——你知道姐没什么文化——但我知道那是我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东西。你比我强。你是咱家唯一能考大学的人。”
温晚荞看着姐姐的手。那双手小时候练过芭蕾扶把,磨出过茧子;后来学街舞,手腕扭伤过一次,留了一个小小的骨节凸起;再后来去工厂流水线做工,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机油的黑印子。今天这双手做了美甲,贴了亮片,但无名指根部那条细小的疤痕还在——是初中时被缝纫机针扎的。
她忽然很想问姐姐:你嫁给他,是因为你喜欢他,还是因为妈说“人老实”?
但她没有问出口。
“我知道你不是学芭蕾的料,也知道你不是学街舞的料。”温晚荞把姐姐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被美甲遮住了一半的旧茧,“但你不是‘没什么能坚持下来的’。你坚持过,只是运气不好。”
温晚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眼角有细纹挤出来,嘴唇抿着,像是在忍什么。那些细纹被粉底填了一半,笑起来的时候粉底裂开一道浅浅的沟,露出下面真实的皮肤。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比我还老气。”她伸手揉了揉温晚荞的头发,把她额前的刘海揉乱了又重新拨好,“行了,别苦着脸。今天是姐结婚,你笑一个。”
温晚荞笑了一下。很淡,但温晚瑜满意了。
“好看。你笑起来比姐好看。以后你穿婚纱肯定比我好看——不过那还早着呢,你先好好读书。”
外面有人敲门,是司仪在催,说婚礼马上开始了,请新娘准备入场。温晚瑜站起来,把婚纱的裙摆抖了抖,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那个笑容很漂亮,也很陌生。
温晚荞想,姐姐笑起来最好看的时候,是以前在客厅里跟着电视跳街舞,动作做错了就自己先笑场,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那个笑容才是真的。可现在这个穿着租来的婚纱、画着浓妆、对着镜子练习笑容的姐姐,和那个蹲在地上笑场的姐姐,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温晚荞走出化妆间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靠在墙上,听到宴会厅里传来司仪试音的声音,音响的嗡鸣声穿过墙壁,变成一种沉闷的震动。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校服、靠在墙上发呆的高一女生。
婚礼开始了。
温晚荞坐在靠后的桌子,和她妈妈、二姨、还有几个不太熟的亲戚坐在一起。二姨一直在跟她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温晚荞坐得近,零零碎碎听到一些——“男方家里确实一般”“那房子还是租的”“晚瑜也不小了,能嫁就嫁了吧”“你跟他妈认识这么多年了,知根知底的”之类的话。她妈只是点头,偶尔说一句“人老实就行”。
司仪在台上说着一套又一套的祝福词,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喝交杯酒,切蛋糕。温晚瑜笑得很灿烂,但她的婚纱裙摆在台上一不小心被鞋跟踩了一下,她微微一晃,马上扶住了新郎的胳膊。新郎的手扶得并不用力,虚虚地搭在她肘弯上,眼神飘向台下那桌男方的亲戚,嘴角带着笑,但不是对她笑。
温晚荞想起有一次这个男人来家里吃饭,她妈在厨房切水果,让姐夫帮忙递一下盘子。他应了一声,身体没动,最后还是温晚瑜从沙发上站起来递的。她妈当时笑着说“男人嘛,就是懒一点”,温晚瑜也跟着笑,说“妈你别惯着他”。那个场景在当时看起来其乐融融,但现在回想起来,温晚荞觉得那盘水果特别不是滋味。
然后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校服口袋——空的。她的手机在宿舍柜子里锁着。轨星一中不让带手机,她偷偷带了一个旧手机,但今天走得急,忘了拿出来。
高朔如果发了消息,她看不到。要到今天晚上熄灯前偷偷开柜子才能看到。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温晚荞帮她妈收拾桌上的剩菜打包,温晚瑜换下了婚纱,穿了一身红色旗袍在门口送客。她看到温晚荞背着书包从宴会厅里走出来,连忙朝她招手。
“晚荞,过来。”
温晚荞走过去。温晚瑜塞了一个红包到她手里。
“姐——”
“拿着。你住校,花钱的地方多。”
“我有生活费。”
“那是妈给的。这是姐给的。”温晚瑜把她的手合上,红包在她手心里压出一个硬挺的长方形,“画画好的人,以后一定会去很远的地方。去很远的地方需要路费。这是姐给你的第一笔路费。”
温晚荞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包,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囍”字。她的喉咙有点紧,说不出话。
温晚瑜笑了笑,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行了,别这副表情。你姐嫁人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但温晚荞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姐姐穿着那身不是很合身的红色旗袍站在新郎旁边朝客人挥手。新郎的手这次搭在她肩上,姿势看着亲密,但手指没有用力,像是搁在那里做做样子。温晚荞总觉得姐姐的旗袍领口有点勒,她一直在悄悄活动脖子,脸上维持着标准的微笑。
她转身上了公交车。四十分钟的车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从安湾区的老城区慢慢变成轨星一中附近的新街区。她手里还捏着姐姐给的红包,没有拆开看里面有多少钱。红包的边角被她的手汗洇湿了一点。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周六的校园人很少,操场上只有几个体育生在训练,艺术楼三楼的画室亮着灯。
她没有直接回画室,而是先回了宿舍。宿舍里没有人——边晚秀大概在画室画画。她从柜子里摸出手机,开了机。
屏幕亮了。几条未读消息跳出来。
第一条是边晚秀发的,两个多小时前:“你姐好不好看?给我发张照片!”
第二条还是边晚秀发的:“你怎么不回?哦对,你没带手机。”
第三条是高朔发的。只有两个字,来自她走进酒店化妆间的时候。
“在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不是“恭喜”,不是“你姐好不好”,不是任何关于婚礼的话。是“在吗”。
她在宿舍床边坐下来,打了三个字:“在。怎么了?”
回得很快,几乎是守在手机旁边。
“没什么。就是算了一下时间,你姐的婚礼应该结束了。想问问你怎么样。”
“我挺好的。姐姐穿婚纱很漂亮。”
“你呢?”
温晚荞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校服。轨星一中的校服和四十九中的很不一样,料子更挺,颜色更深,胸口的口袋上可以插一支笔。今天在婚宴上,所有的亲戚都穿着便装,只有她一个人穿着校服。她本来觉得没什么,但高朔问了“你呢”,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和所有人问的都不一样。
别人问的是“你姐怎么样”“婚礼怎么样”“你妈高兴吗”。他问的是“你呢”。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重新打。
“我在宿舍。刚回来。今天没带手机,刚才才开机。”
“我问的不是手机。”
“我知道。”她靠在床头,把被子拉过来叠成一个靠垫,“我姐今天跟我说,她这辈子就这样了。让我不许认命。”
隔了几秒。
“你姐姐说了一句很厉害的话。”
“但是她认命了。”温晚荞打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很用力,“我妈说那个人老实。大家都说老实就好。可是——”
她没有打完。她不知道该怎么打完这句话。她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从婚礼开始就在胸口堵着,堵到现在。但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去说——不能跟妈说,不能跟姐姐说,不能跟边晚秀说。她们都不会懂她在气什么。
高朔没有催她。过了好一会儿,他发了一条消息。
“可是你不相信那个人老实。”
温晚荞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去了婚礼,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夸新郎多好。你说你姐让你不许认命。说明你没看上那个男的。”
温晚荞盯着屏幕,然后慢慢打了一行字。
“每次他在我家吃饭,都是我姐在厨房忙。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妈说他老实。老实人会看着别人忙自己不动手吗?”
这次高朔隔了很久才回复。
“不会。”
然后又是一条。
“以后我去你家,你画画,我给你削铅笔。不用你在厨房忙。”
温晚荞握着手机,在周六下午空无一人的宿舍里,忽然笑了。不是被逗笑的那种笑,是堵在胸口的那股气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从那里漏出去了。她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打了一行字。
“你连我家在哪都不知道。”
“我知道。小卖部门口。暑假我去过。”
“那是楼下。”
“下次你让我上楼,我就知道了。”
她没有回复。她把那两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被子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操场上传来了体育生训练的哨声,走廊里有拖把拖地的声音——清洁阿姨在打扫卫生。
她下了床,穿上拖鞋,把手机锁进柜子里,走出宿舍,往艺术楼走去。十月的风吹过轨星一中的操场,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花坛边上的位置空着——今天不是周六,没有人靠在自行车上等她。但她知道下周六下午四点,那里会有一个穿深蓝色校服的身影,手里拎着草莓或者橘子。
她推开画室的门,在自己的画架前坐下来。洗笔筒还是暑假从四十九中带过来的那个小黄桶。她拿起铅笔,在画纸上起稿,手腕用力的时候感觉到书包夹层里姐姐的红包硌了一下。
“去很远的地方需要路费。”
她不知道很远的地方是哪里。中州?沐春?还是画纸尽头那个还没画完的人影身边?
但她知道她的路费不止姐姐给的那份。还有每周六下午四点校门口花坛边上的那个身影,锁在柜子里偷偷开机的旧手机里那些“在吗”,以及书桌上方墙上并排挂着的那两张画。
晚上熄灯前,边晚秀从上铺探下头来,看到温晚荞把手机藏在被窝里按着什么。
“你今天看手机好几回了。平时没这么频繁。”
“今天我姐姐结婚了。”
边晚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晚安”,把头缩回去了。她没有追问婚礼怎么样、姐姐好不好看、那个男人怎么样。她这个人嘴毒归嘴毒,但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闭嘴,她比谁都清楚。
温晚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挡住手机屏幕的光。高朔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穿的是校服。”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姐结婚,你肯定从学校直接过去的。你只有校服。”
“观察力见长。”
“跟你学的。”
隔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
“我姐问我,为什么每周六下午都骑车出去。我说去轨星一中。”
“她说什么?”
“她说,‘别迟到’。”
温晚荞盯着那三个字,在被窝里弯了一下嘴角。高舒说“别迟到”——和他中考前她说的那句一模一样。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会准时出现在那个校门口,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那你别迟到。”她打字。
“不迟到。”
“迟到了我就直接回家。”
“我不会迟到的。”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看不到,但她能想象——就像中考前说“我考得上”那样,像暑假在她家楼下说“我每周都来”那样。不夸张,不发誓,就是平平常常地陈述一个他自己早就确认了的事实。
她把那几句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关掉,锁进柜子里。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上铺边晚秀均匀的呼吸声和隔壁床那个打呼噜的室友发出的低沉的鼾声。走廊尽头有宿管阿姨巡夜的手电筒光晃了一下,又灭了。
姐姐结婚了。姐姐说“姐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许这样”。姐姐给的红包放在书包夹层里,压在那本从初一开始攒到现在的画本上面。她还没有拆开看里面有多少钱,但红包的分量压在那里,像一个还没兑现的承诺。
她会去很远的地方。
而下周六下午四点,校门口花坛边上,有一个会准时出现的人。他说他不会迟到。
她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