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那年春天,高朔和刘屿泽要中考了。
这件事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六个人平静的水塘里。其实大家早就知道他们会先走一步——两个男生比其他人高一个年级,这是从初遇那天就写好的剧本。但知道是一回事,日历翻到六月又是另一回事。
六月初的一个周五,放学后,六个人照例聚在美术教室里。高朔难得没有带卷子,刘屿泽难得没有带篮球,施简宁难得没有带她的观察笔记本。周亦可带了一本英语词汇手册,但她没有翻开。
“下周一就中考了。”边晚秀打破了沉默。
“嗯。”高朔说。
“你俩复习好了吗?”
“还行。”高朔说。
“我也是。”刘屿泽难得没有贫嘴。
“‘还行’是什么意思?”边晚秀的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不依不饶,“高朔报的沐风中学,分数线那么高。你跟我说‘还行’?”
“他每次说‘还行’就是闭着眼睛都能考上的意思。”刘屿泽靠在窗台上。他今天两手空空地垂在身侧,显得有些不太自在,“你们不了解他。这个人嘴上说还行,心里想的是‘我都复习三遍了’。”
高朔拿草稿纸团丢他,他也没躲。
“你准备报哪?”边晚秀转向刘屿泽。
“轨星一中。”刘屿泽说,“不过我肯定进不了重点班,普通班能混进去就不错了。”
“你上次模拟考不是进步了吗?”施简宁问。
“进步了二十名。”刘屿泽挠了挠头,“从倒数第五进步到倒数第二十五。还行吧,至少不是垫底了。”
“那轨星一中应该没问题。”施简宁翻开她的笔记本,上面有一页专门记录了每个人的目标学校和模拟考分数,“你的分数够普通班的线了。”
“你连我的分都记?”刘屿泽瞪大了眼。
“记了。”施简宁面不改色,“知己知彼。”
温晚荞坐在画架前。画架上夹着一张新裱好的水彩纸,底稿才起了几根线,是她打算暑假画的学校全景。她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有落笔。
“中考完你们还会回来吗?”她问。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连周亦可都从词汇手册里抬起了头。
高朔看着她:“回来。”
“什么时候?”
“暑假。成绩出来之后。”他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暑假一起去青龙峡。”
青龙峡是青榆市郊外的一个景区,初中生春游秋游研学的经典目的地。初二那年春游,他们六个人约好了一起爬山,结果出发前一天高朔发了高烧,刘屿泽在家照顾他没去成。后来每次提起这件事,边晚秀都会说“你们两个欠我们一次”。
“那就暑假。”边晚秀说,“说好了啊,谁不去谁是狗。”
“你都说了八百遍了。”刘屿泽笑。
“我说一万遍也没用,得你俩做到。”
“我做。”高朔说。
“我也做。”刘屿泽说。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走廊里还有稀稀拉拉走动的脚步声。温晚荞站起来去开灯,高朔突然说了一句话。
“我想去天台。”
五个人齐齐转头看他。
“天台?”施简宁推了推眼镜,“教学楼的天台?”
“嗯。”
“天台不让上。”周亦可说,“门锁着。”
“我有办法。”高朔说。
高朔说的办法,是四楼到天台之间的那扇铁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刘屿泽有一次上楼顶捡球的时候发现那把锁其实没有真正扣死——大概是有老师上去检查水箱忘了锁好。后来他们又验证了一次,确认这个方法可行。这件事高朔一直没说,刘屿泽也只在自己上去捡东西的时候用过,从来没带过别人上去。
但今晚不一样。
六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教学楼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几个教室里还亮着灯。走廊里的声控灯一个一个亮起来又灭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某种秘密的鼓点。
铁门上的锁果然没扣死。高朔轻轻一拉,锁就开了。他回头看了大家一眼,压低声音说:“一个一个进,别说话。”
天台不大。东边是水箱房,西边是一片平整的水泥地面,边沿有半人高的护栏。六个人踩着碎石子走过去,在高出地面的通风管道上坐下来。刘屿泽和边晚秀分坐最左边,施简宁和周亦可并排坐在中间。高朔和温晚荞坐在最右边,他们之间隔着一个画袋——她的画袋。
风很大。春天的晚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带着远处食堂关火后残留的油烟味和操场边上那些野草的气息。天空是深蓝色的,几颗最亮的星星已经出来了,操场的路灯还没开,整个校园像一幅没上完色的画。
没人说话。
高朔把手搭在护栏上,看着远处的教学楼轮廓。初三教学楼在最南边,初二和初一在中间。从他坐的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整条连廊——就是那条连接初一教学楼和美术教室的走廊,他和温晚荞走过无数次,有时候一起走,有时候他在后面跟着,看她背着画袋的背影一摇一晃。
“你在看什么?”温晚荞问他。声音不大,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在看下面那条连廊。”
温晚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有接话,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记得。
刘屿泽坐在另一边,也在看。他看的是操场——那个他打了四年球的地方。跑道上的白线已经磨得模糊了,篮球架的网兜破了一个洞,在风里晃来晃去。他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不是舍不得这个操场。是舍不得在这里流过的汗,和操场边上那些朝他们喊“传球传球”的人。
他舍不得的是这些人。
“你们别发呆了,”边晚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是要许愿吗?”
“许愿?”高朔转过头。
“对啊。中考许愿。不然我们爬上来干嘛?”
“我还以为你是上来吹风的。”刘屿泽说。
“吹风哪里不能吹?操场也能吹,走廊也能吹。”边晚秀站起来,双手撑在护栏上,“但天台不一样。天台离天更近。星星听得更清楚。”
她说完之后没人接话。因为边晚秀很少说这种话——她平时说的话百分之九十都是吐槽和损人,剩下百分之十是饿了。但今晚她说的这句话,所有人都觉得有道理。
施简宁从书包里摸出一本便签纸,撕了六张分给每个人:“写下来吧。”
“写什么?”刘屿泽接过纸。
“愿望。”施简宁说,“中考相关的、不相关的、对以后的、对别人的,都可以。写下来,然后对着星星念出来。不用念给所有人听,念给自己听就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边晚秀问。
“不浪漫,”施简宁推了推眼镜,“但科学研究表明,把目标写下来的实现概率比不写高出百分之四十二。这是心理学实验数据。”
“你信这个?”周亦可问。
“信不信不重要。写不写才重要。”
温晚荞接过便签纸,垫在画袋上。铅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高朔也在写。他写得很快,好像这些字在他心里已经存了很久,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落在纸上。
第一个写好的刘屿泽从通风管道上跳下来,走到护栏边。他把便签纸拿在手里,没有念出声,嘴皮动了几下,然后对着夜空喊了一声——
“我要学铁路!”
其他人都抬头看他。
“铁路?”边晚秀一脸茫然,“你不是准备轨星一中吗?”
“那是高中。”刘屿泽转过身,靠在护栏上。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说的是以后。高中毕业以后。我想去学铁路专业。我爸去年带我坐绿皮火车回老家,我看到那些铁轨,觉得特别好看。直的,弯的,交叉的,一望无际的。”他停了一下,挠了挠头,“反正我成绩也不好,考大学肯定没戏。但铁路总要有人修。我可以学一门手艺。”
高朔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认识刘屿泽四年了,这是第一次听他说起未来时眼里有光。原来他早就想好了——不是不想读大学,是他想走的路不在大学里。
“那你高中呢?”边晚秀问。
“高中先在轨星一中混着呗。”刘屿泽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万一你们跟我考了一个学校,还能再当两年同学。我先去给你们探探路。”
“你说的啊,”边晚秀指着他的鼻子,“轨星一中见。”
“我说的。”刘屿泽拍了拍胸脯。
边晚秀走过去,站在刘屿泽旁边,展开自己的便签纸,念得很大声:“我要当记者。体育记者。以后专门采访那种拿金牌的运动员,让他们在镜头前哭。”
周亦可抬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是让他们哭?”
“因为拿金牌的人哭起来最好看。”边晚秀理直气壮。
施简宁坐在通风管道上,把自己的便签纸折成了一个小方块,没有念给任何人听,只是对着天空举了一下,然后收进了口袋里。
周亦可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你不念?”
“我的愿望比较小。”施简宁说,“念出来怕你们笑话。”
“我们保证不笑。”
“不能保证。”周亦可说,“我们的朋友边晚秀笑点极低。”
边晚秀正要抗议,施简宁开口了:“我希望世界和平。”
天台安静了一秒。
然后边晚秀果然笑了。不是因为愿望好笑,而是因为施简宁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像个在联合国大会上发言的小外交官。
周亦可站起来,弹了弹校服上的灰。她把便签纸展开,念得很短,语速很快,好像想尽快结束这个环节:“年级前十,景朔一中。完毕。”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边晚秀说。
“说完了。”周亦可坐下,“行动比言语更有力量。”
“你从哪抄来的?”
“名人名言日历。今天的。”
施简宁在旁边小声笑了一下。
轮到温晚荞了。她站起来,拿着便签纸。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把便签纸按在胸口,没有念。她就那么站着,对着夜空闭了一下眼睛。
她的愿望写在纸上。纸上的字只有一行:我想成为能画出他心里话的人。
但她念出来的不是这句。
她念的是:“我一定要考上高中!”
高朔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暮色里轻轻颤动。她撒谎了。她的愿望一定不止这么简单,因为刚才她写的时候笔尖停了很多次,划掉了一个字又重写。
但他没有拆穿。
现在轮到高朔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到护栏边上。手里那张便签纸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他一直想考的沐风中学。第二行是她的名字。他捏着纸犹豫了一瞬,然后对着越来越深的夜色开口。
“我要考沐风中学。”
然后他停了一拍。
“……还有。我希望六个人永远不要散。”
他把便签纸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
温晚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第一个愿望你一定能实现。”
高朔回过头,说了一句:“我知道。”
“因为你是高朔。”
他顿了一下:“第二个呢?”
“第二个嘛,”边晚秀抢答,“那得看刘屿泽以后娶不娶得到老婆。如果娶不到,他就得一直赖着我们,我们就散不了。”
“为什么是我娶不到老婆?”刘屿泽抗议。
“因为你连铁路都敢喊出来,不敢喊‘我要谈恋爱’。”
“那你不也没喊?”
“我的愿望是当记者,关恋爱什么事?”
两个人拌嘴的声音在天台上回荡。施简宁和周亦可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习以为常的表情。
天已经完全黑了。操场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画了几个圆。远处教学楼的窗口里,初三那层还亮着灯——今晚还有人在上晚自习。高朔看到了,但他不想下去。
他看着旁边的温晚荞,她的侧脸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有一层很淡很淡的轮廓。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根发丝飘到了他的手臂上,她没有察觉,他也没有动。他不敢动,怕一动她就会把头发收回去。
“我走了以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美术教室那边还有没有人帮你削笔?”
温晚荞转头看他。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亮,是她自己本身的光。
“我自己会削的。”
“也对。”
“但没人帮我剥橘子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让边晚秀帮你剥。”
“边晚秀剥橘子像在解剖。”
高朔笑了。是真的笑出声的那种。他想说那我中考完回来继续帮你剥,但他觉得这句话太像承诺了——他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对她做承诺。
所以他没说。
另一边,刘屿泽靠在护栏上,难得安静了一会儿。边晚秀站在他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你那个铁路专业,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反正是大专,学铁道工程或者铁道运输之类的。”刘屿泽说,“还有好几年呢,现在想那么多干嘛。”
“那你高中在轨星一中好好混,”边晚秀说,“别到时候连业证都拿不到。”
“你对我有点信心行不行?”
“行。”边晚秀难得痛快地点了头,“你要是拿不到业证,我就去你们班门口贴大字报。”
刘屿泽笑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边晚秀也愣住的话。
“以后我修好铁路,你们坐火车来看我。”
边晚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本来想说“谁要去看你”,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因为她发现自己确实会去。他们都会去。
边晚秀从地上捡起那根粉笔——不知什么时候从兜里掉出来的——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里写了两个字:“我们”。
“来,”她招呼所有人,“每个人踩一脚。这叫‘盖章’。以后不管去了哪儿,这个章都在。”
刘屿泽第一个踩上去,在圆圈里踩了一个灰扑扑的脚印。施简宁和周亦可也走了过去,一个把脚印留在了“我”字旁边,一个留在了“们”字下面。高朔踩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温晚荞。
温晚荞走过来,在粉笔圈里,把自己的脚印落在了他的脚印旁边。两个脚印几乎挨在一起,脚尖对着同一个方向。
“盖章完毕。”边晚秀宣布,“从现在开始,六个人不准散。谁散谁是小狗。”
“你之前不是说谁散谁是刘屿泽吗?”刘屿泽说。
“对啊。谁散谁是小狗没毛病啊。”
“那刘屿泽呢?”
“刘屿泽是刘屿泽。”
所有人都笑了,包括周亦可。她笑的时候不会像边晚秀那样笑得前仰后合,只是嘴角往上翘一点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两道缝。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
六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施简宁把便签本塞回书包里,周亦可把粉笔头扔进角落,刘屿泽负责用鞋底把粉笔圈蹭掉。高朔最后看了一眼夜空。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星象,没有流星雨也没有超级月亮,就是青榆市一个普通的春天夜晚,空气里有食堂的油烟味和操场边的青草味。
但他觉得今晚的天台会在他记忆里留很久。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温晚荞在夜色里笑,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和五个人说再见的时候,喉咙会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