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的雪下得比蜀地早。
赵云立在魏宫阶前,听着殿内传来的争执声。新帝要追赠诸葛亮为“顺平侯”,理由是“敌国贤相,虽隔阵营,亦当敬之”,可满朝文武大半反对,说这是“长他人志气”。
他袖中的手攥得发紧,那封藏在铠甲里的短笺早已被体温焐得发软。昨夜整理旧物时,从副将那里得了个蜀地送来的木匣,说是诸葛亮临终前托人转交的——里面没有兵书,没有密信,只有半块吃剩的麦饼,和一支磨秃了的狼毫笔。
麦饼是当年在新野时的味道。那时军粮紧缺,诸葛亮总把自己那份掰一半给他,说“子龙将军冲锋陷阵,需得吃饱”。他还记得那人指尖沾着的麦麸,落在他手背上时,痒得像春夜里的蝶翅。
“赵将军以为如何?”新帝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少年人的试探。
赵云推门而入时,甲胄上的雪沫簌簌落在金砖上。他想起建兴六年的祁山,诸葛亮在五丈原的军帐里咳得直不起腰,却仍要他附耳过去,低声说“若我身死,可将兵法传给姜维”。那时他只当是寻常嘱托,此刻才惊觉,那人说这话时,羽扇尖正悄悄蹭过他的腕骨,像在刻下最后一道印记。
“臣以为,当赠。”他的声音穿过殿内的寂静,“丞相一生,为其信仰鞠躬尽瘁,正如我等为大魏征战,本无不同。”
满朝哗然中,他忽然想起渭水岸边那封被江水带走的蓝布。或许诸葛亮早就知道答案,就像他此刻站在这里,看似为敌国丞相正名,实则是想守住那点藏在信仰褶皱里的温度。
冬去春来时,赵云请辞归乡。
常山的旧宅荒了多年,院角那棵老槐树却还活着。他在树下掘土时,铁铲忽然碰到硬物——是个陶瓮,里面装着半坛酒,封口的布上绣着半朵玉兰,与他当年从诸葛亮袖口扯下的那片正好凑成一朵完整的。
坛身上用朱砂写着行小字:“南中奇药,十年陈酿,痛时饮之。”
赵云抱着酒坛坐在树下,看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坛口的玉兰上。他终于懂了,为何渭水阵前那坛酒他没接住,为何五丈原的军帐里那人不肯让他靠近——有些疼,是要留给自己扛的,就像有些爱,注定要藏在信仰的背面。
他仰头饮下酒液,辛辣的暖意从喉间漫到左臂旧伤处,竟真的不那么痛了。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像极了建安年间荆州城外的喧嚣,那时他持枪护在城门,诸葛亮在城楼上看他,羽扇轻摇,眼里盛着整个江南的春色。
风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问:“子龙,你看这江山,终究是清明了。”
赵云抬手抚过坛身的字迹,指尖沾着的朱砂红,像极了那年帐中晕开在“臣鞠躬尽瘁”上的血。他知道,自己守的从来不止是魏国的疆土,还有那份隔着刀光剑影,却始终没能说出口的牵挂。
信仰是刻在骨上的铭,爱是渗进血里的念。他们终其一生站在对立面,却在彼此的生命里,刻下了无人能懂的掌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