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城第七夜,赵云在蜀军粮仓的暗格里找到了那封信。
不是诸葛亮写给成都的诀别书,是封没署名的短笺,被压在半袋发霉的青稞下。纸页边缘已经泛黄发脆,墨迹却依旧清挺,是他认得的笔迹:“子龙,见字如面。”
他忽然想起建安十六年的秋夜,也是这样的纸,那人在油灯下写《出师表》的草稿,他在一旁磨墨,看烛火把“先帝”二字映得发烫。那时诸葛亮总笑他“子龙磨墨像在练枪”,说罢便会抽走他手里的墨锭,亲自转着圈研磨,腕间玉镯碰撞的轻响,比帐外的更漏声还准。
“知你近日难眠,”短笺上的字继续往下走,“我帐中匮中,有你当年留在荆州的安神香。原想战时送你,终究是没机会了。”
赵云猛地转身冲出粮仓。副将正指挥士兵搬运蜀军遗留的药材,见他脸色煞白,忙递过水壶:“将军,方才在丞相寝帐搜出些东西……”
是个紫檀木匮,铜锁已经生了锈。赵云用枪尖挑开时,一股熟悉的香气漫了出来——是他母亲当年亲手制的艾草香,据说能安神定惊。他只在赤壁之战前夕,对诸葛亮提过一句“夜不能寐”,第二日帐中便多了个香炉,里面燃的正是这味道。
匮底压着面小巧的青铜镜,镜面蒙着层薄灰。赵云用袖口擦了擦,镜中映出他自己的脸,鬓角竟也有了霜色,像极了那日城楼上诸葛亮的鬓边银丝。他忽然想起,那年诸葛亮南征归来,也是这样拿出面铜镜,笑着说“子龙你看,我竟比你先老了”。
“魏营的军医说,你左臂旧伤若再受风寒,恐难持枪。”短笺上的字迹开始发颤,像是落笔时手不稳,“我在南中寻得一味奇药,需以十年陈酿调和。知你素来戒酒,但若痛得紧了……”
后面的字被晕开了,像是有人落了泪在上面。赵云捏着纸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想起渭水阵前,自己被流矢擦伤左臂,诸葛亮的四轮车明明在百步之外,却有个蜀兵“失手”将坛酒掷到他马前。那时他只当是羞辱,扬鞭打翻了酒坛,此刻才惊觉,那酒的香气,竟与怀中这封信上的字迹一样,带着南中的湿热气息。
“我知你信你的魏国,正如我信我的蜀汉。”最后几行字写得极轻,几乎要被纸色吞没,“可子龙,你信过你我之间,那点不该有的牵绊吗?”
帐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赵云抬手按住左臂,旧伤处竟真的隐隐作痛,像有根无形的线,从伤口处一直牵到蜀地的方向。他想起诸葛亮退入城楼阴影前的眼神,那样平静,又那样汹涌,像极了长坂坡的江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能掀翻战船的暗流。
“将军!”副将闯进来时,手里攥着张地图,“蜀地传来急报,说诸葛丞相……”
“别说。”赵云打断他,将短笺折成极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铠甲里。那里紧贴着心口,能感受到字迹透过布帛传来的温度,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人在他掌心写下“信”字时的触感。
他重新拿起龙胆亮银枪,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一次,他没有去看西蜀的方向,只是对副将说:“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回许都。”
途经渭水时,赵云勒住马。江水依旧向东流,像极了他们无法回头的命运。他从怀中摸出那半片绣着玉兰的蓝布,轻轻放进江里。布片打着旋儿漂向蜀地,像只迟来的信鸽。
他终究没能回答那封信里的问题。就像诸葛亮也永远不会知道,破城那日,他在蜀军帅帐的画前站了多久,直到晨露打湿了铠甲,才轻轻说了句:“我信。”
信仰是他们必须背负的山,爱是山脚下悄悄开的花。哪怕知道花期短暂,哪怕知道终会被山火焚烧,他们还是放任那点春意,在彼此的怀疑里,野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