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信虎（二）

龙榻之侧的为难

秋猎那日，围场的风卷着枯草味扑在脸上，裴擒虎勒着马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的明黄仪仗。李信正听着户部尚书奏报江南漕运，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玄色常服上绣的暗金龙纹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像蛰伏的巨兽。

“将军在看什么？”身侧的副将笑着打趣，“莫不是也想凑过去听陛下议事？”

裴擒虎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腰间的箭囊里插着三支雕翎箭，是今早李信亲手替他插上的，指尖划过箭羽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停顿。那时太医院的院判刚离开养心殿，裴擒虎在门外听得清楚，老院判劝陛下“龙体为重，早立后妃以延子嗣”，语气里的恳切几乎要溢出宫墙。

他知道这是必然。帝王家最看重香火传承，李信登基五年，后宫依旧空悬，早已引得朝臣屡屡进谏。只是从前李信总以“国事为重”推托，可这次，连太后都动了怒，在慈宁宫枯坐了三个时辰，逼着李信下旨选秀。

“陛下射中了！”围场那头传来欢呼。裴擒虎抬眼望去，见李信正策马回返，手里拎着一只中箭的白鹿，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李信在他面前勒住马，翻身下马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怎么脸色不好？”

“臣无碍。”裴擒虎低头抱拳，避开了那道探究的视线，“恭喜陛下猎得祥瑞。”

李信没再追问，只是把白鹿递给随从，转身往营帐走。经过裴擒虎身边时，他的衣袖轻轻扫过对方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入夜后，来养心殿。”

那夜的养心殿格外安静，连烛火都似怕惊扰了什么，燃得小心翼翼。裴擒虎站在殿中，看着李信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那枚他送的狼牙，月光在他侧脸投下一片阴影。

“今日院判的话，你听见了？”李信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是。”裴擒虎应道，指尖掐进了掌心。

李信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臣……”裴擒虎喉结滚动，“臣以为，陛下应当选秀。绵延子嗣，是帝王的责任。”

话一出口，他就看见李信眼底的光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责任？”李信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在你眼里，朕做什么都该是责任？”

“臣不是这个意思！”裴擒虎急忙抬头，“臣只是……”

“只是觉得，朕该有皇后，有皇子，而你只要做你的裴将军，对吗？”李信打断他，一步步走近，龙涎香的气息裹着压迫感涌来，“可阿虎，朕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的指尖轻轻抬起裴擒虎的下巴，迫使对方与自己对视：“朕想要的，是你。是能在深夜替朕暖被的你，是能在沙场与朕并肩的你，是……能让朕卸下所有防备的你。”

裴擒虎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又酸又涩。他何尝不明白李信的心意，可他更清楚，帝王的爱情从来由不得自己。他猛地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陛下，臣不敢奢求。只求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莫要因臣……”

“闭嘴！”李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你心里，朕就是那等会因私情误国的君主？”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裴擒虎跪在地上，能感觉到李信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烫得他几乎要烧起来。过了许久，他听见李信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起来吧。地上凉。”

裴擒虎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红。李信递给他一块手帕，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选秀的旨意，朕会下。”李信望着窗外的月亮，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阿虎，你要记住，这宫里的位置再多，能让朕放在心尖上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选秀那日，裴擒虎在演武场练了一天的枪。枪尖刺破空气的呼啸声，盖过了宫里传来的丝竹。直到暮色四合，他才收了枪，一身冷汗地站在演武场中央，看着夕阳把宫墙染成血色。

他知道，从今天起，养心殿的龙榻旁，或许会多一个端庄的身影；御书房的烛火下，或许会多一个研墨的纤纤玉手。而他，终究只是个臣子，连站在那人身侧，都需要斟酌再三。

可他没料到，李信自始至终没踏入过任何一位秀女的宫苑。夜夜依旧召他去养心殿，有时是批阅奏折到深夜，他就趴在旁边的软榻上假寐；有时是沉默地对坐，听漏壶滴答作响，直到晨光爬上窗棂。

太后气得摔了茶杯，指着李信的鼻子骂“昏君”，李信也只是垂着眼，不辩解，也不妥协。

一日，裴擒虎在御书房外值夜，听见里面传来李信与丞相的争执。丞相老泪纵横，劝陛下“为宗庙计，哪怕只是纳一位美人也好”，李信的声音冷得像冰：“若这江山需要用朕的真心来换，那这皇帝，朕不当也罢。”

裴擒虎的心猛地一震，转身就往殿内冲。他跪在李信面前，看着年轻帝王紧抿的唇线，忽然明白了——所谓帝王的责任，从来不是只有传宗接代一种。

“陛下，”裴擒虎抬起头，目光坚定，“臣有一策。”

他建议从宗室过继一位品行端正的幼子，记在李信名下，既解了香火之忧，又不必委屈帝王心意。李信听完，怔怔地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阿虎，”他伸手，把裴擒虎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攥在手心，“你总是能懂朕。”

后来，过继的皇子被接入宫中，由太后亲自教养。李信依旧未立皇后，后宫空悬，却无人再敢多言——毕竟谁都看得出，那位裴将军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早已超越了寻常君臣。

而裴擒虎依旧是那个能自由出入禁宫的将军。只是深夜的养心殿里，不再只有君臣相对的沉默。李信会靠在他肩上，听他讲北疆的风沙；他会替李信按揉酸痛的额角，听他抱怨奏折的繁琐。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交握的手上。龙袍的明黄与官服的墨色在阴影里交融，像一幅不必言说的画。

裴擒虎知道，他们的路或许永远不会被世人理解，或许永远要藏在宫墙的阴影里。但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那声带着温度的“阿虎”还在，他就愿意守着这份秘密，守着这位帝王，守着这万里江山，也守着他们之间，那份超越了君臣，超越了世俗的，独一无二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