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虎啸与龙章
裴擒虎第一次踏入紫宸殿时,甲胄上还沾着北境的霜。他单膝跪地,听着头顶那道年轻却沉稳的声音落下,像冬雪砸在铁甲上:“裴将军平身。蓟北一战,你斩将夺旗,辛苦了。”
抬起头时,他看见御座上的李信。玄色龙袍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深邃,鼻梁高挺如刀削,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不及眼底半分。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三年,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而眼前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君主,早已用雷霆手段肃清了外戚势力,手腕硬得像北境的寒铁。
“臣不敢居功,”裴擒虎的声音带着沙场磨出的粗粝,“皆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李信没说话,只是指尖在御案的奏折上轻轻敲击着。殿内寂静无声,檀香的气息缠绕着甲胄的冷意,形成一种微妙的张力。裴擒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额角的刀疤扫到紧握成拳的手,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听说你在阵前,赤手空拳格杀了鲜卑的先锋?”李信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裴擒虎坦然应道,“当时箭矢用尽,只能近身搏杀。”他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就是那天留下的。
李信微微颔首,从御座上起身。明黄色的裙裾扫过金砖地面,带起一阵微风。他走到裴擒虎面前,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伤还疼吗?”
裴擒虎一愣。沙场多年,早已习惯了伤痛与生死,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问过一句“疼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想说“无妨”,却见李信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甲胄的边缘,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器。
“朕赏你黄金百两,良田千亩,再……”李信顿了顿,目光对上他的眼睛,“赏你御前行走的职权,随侍左右。”
满朝文武都知道,新帝性情孤冷,从不近臣下。裴擒虎这样出身行伍、不懂朝堂迂回的武将,竟能得此殊荣,实在令人费解。只有裴擒虎自己知道,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就被卷入了一道无形的漩涡。
他开始频繁出入禁宫。有时是在御书房陪李信批阅奏折到深夜,看着年轻的帝王揉着眉心,在烛火下显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有时是在演武场陪练,李信的剑法凌厉如惊鸿,却总会在最后一刻收住攻势,剑鞘轻轻点在他的肩头,带着一丝戏谑:“裴将军今日手软了。”
裴擒虎从不接话。他只是单膝跪地,低头看着地面,听着李信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徘徊。他知道君臣有别,知道那道龙袍之下的身躯,承载着万里江山的重量,容不得半分逾矩。可心这东西,偏生不听话——会在李信深夜咳疾时,下意识地握紧药碗;会在他谈及流民安置时,被那双眸子里的恳切烫得心头发紧;会在演武场被他剑鞘点肩时,耳根悄悄泛起热意。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北疆急报,鲜卑卷土重来,粮草却在半路被劫。朝堂之上,群臣推诿,竟无一人敢主动请缨押运粮草。裴擒虎出列请命时,能感觉到李信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复杂的情绪。
“此去凶险,”退朝后,李信在御书房留住了他,“鲜卑人恨你入骨,定会设下埋伏。”
“臣不怕。”裴擒虎挺直脊背,“只要能解北疆之困,臣万死不辞。”
李信沉默了很久,从墙上摘下一把通体乌黑的弓:“这是‘裂石’,先帝赐的。你带上它,”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务必活着回来。”
那把弓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裴擒虎走出御书房时,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发冠。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李信站在廊下,玄色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押运粮草的路果然凶险。在雁门关外,他们遭遇了鲜卑的伏击。箭矢如蝗,裴擒虎手持“裂石”,一箭射穿了敌将的咽喉,却被三支冷箭同时钉在背上。他落马的瞬间,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家中老母,而是李信在演武场笑他“手软”时的模样。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熟悉的军帐里,身上的箭伤已被妥善处理。亲兵告诉他,是陛下亲率禁军驰援,杀退了鲜卑人,还亲自把他从尸堆里抱了出来。
“陛下呢?”裴擒虎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按住。
“陛下在帐外守了三天三夜,刚被太医劝去歇息。”亲兵的声音带着哽咽,“将军,您不知道,陛下抱着您的时候,手都在抖……”
裴擒虎的心猛地一颤。他想象着那个总是沉稳自持的帝王,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不顾龙体安危,弯腰抱起满身血污的自己。那画面太过清晰,竟让他眼眶发热。
伤好后回到京城,裴擒虎明显感觉到李信对他的不同。不再是君臣间的克制疏离,而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会在他值夜时,让小太监送来温热的参汤;会在他谈及军务时,不自觉地靠近,呼吸拂过他的耳畔;甚至会在批阅奏折的间隙,突然问一句:“你家乡的桃花,该开了吧?”
裴擒虎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他开始害怕单独与李信相处,害怕自己眼里的汹涌会被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穿。可当李信在月下唤他“阿虎”时,他还是会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
“你看这月色,”李信站在宫墙上,指着天边的圆月,“像不像你在北疆带回来的那块狼牙?”
裴擒虎没说话。他知道李信说的是那块他亲手打磨过的狼牙,被他偷偷放在了李信的御案抽屉里。
“阿虎,”李信忽然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朕许你一世荣华,许你权倾朝野,可朕更想……”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更想许你一个不一样的身份。”
裴擒虎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看着李信眼底的认真,看着那抹在帝王脸上罕见的脆弱,突然就不怕了。他单膝跪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而是直视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臣不要荣华,不要权位。臣只要……能一直陪着陛下。”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将龙袍与甲胄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碎了宫墙的寂静,却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名为“心意”的东西。
后来,朝堂上的人都发现,裴将军越来越受宠了。不仅能自由出入禁宫,甚至可以在御书房与陛下同榻而眠。有人揣测,有人嫉妒,却无人敢置喙——毕竟谁都知道,这位裴将军,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
而只有裴擒虎自己清楚,每个深夜,当李信卸下帝王的防备,窝在他怀里,像只贪恋温暖的猫时,他所拥有的,早已超越了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那是一个帝王,卸下龙袍后的真心,是独独给他的,最珍贵的馈赠。
就像紫宸殿的龙椅再高,也不及宫墙上的那轮明月;万里江山再重,也重不过他唤他“阿虎”时,眼底的那一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