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信虎（一）

诛仙台畔的孽缘

忘川崖的魔气三百年没这么汹涌过了。裴擒虎斜倚在白骨堆砌的王座上，指尖把玩着一枚刚剜来的仙骨，骨头上还凝着未散的灵光。他唇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看着底下瑟瑟发抖的小仙娥，语气轻佻得像在说玩笑话：“告诉你们仙尊李信，本尊要的‘清心莲’，三日内不送到，这天界的瑶池，就该换种颜色了。”

小仙娥连滚带爬地退出去时，魔将忍不住低声提醒：“尊上，那清心莲是仙尊的本命莲，取之损修为……”

“损了才好。”裴擒虎舔了舔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本就想看看，那位冰清玉洁的仙尊，没了修为，会不会也像凡间的娼妓一样求饶。”

他与李信的仇，要从三百年前说起。那时他还是个刚修出人形的虎妖，在昆仑墟偷了颗灵果，被时任执法仙将的李信撞见。那白衣仙将眉目清冷如霜，一剑刺穿他的琵琶骨，将他丢进诛仙台的罡风里，冷冷丢下一句：“妖物，不配活在三界。”

他本该魂飞魄散，却被深渊魔气所救，成了如今令三界胆寒的魔尊。这些年他杀过的仙、吃过的神，能从忘川崖排到南天门，可午夜梦回，总想起李信那双不染尘埃的眼——像淬了冰的刀，既让他恨得牙痒，又让他……莫名地惦念。

三日后，清心莲没送到，李信却亲自来了忘川崖。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只是脸色比当年更苍白些，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痕。裴擒虎知道，他前些日子为了镇压魔界异动，强行催动仙力，伤了根本。

“裴擒虎，”李信的声音清冽如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三百年了，你还是这么没长进。”

裴擒虎从王座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白骨堆里，一步步逼近。他故意往李信身上喷了口带着血腥味的魔气，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长进？比如像仙尊一样，为了三界苍生，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

李信没动，任由那魔气在他周身缭绕，却被一层淡淡的灵光挡在外面。“交出你掳走的仙童，本尊可以饶你这次。”

“饶我？”裴擒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伸手攥住李信的手腕。对方的皮肤凉得像冰，骨节分明，握起来竟有些让人舍不得松开。“仙尊是不是忘了，当年是谁把谁丢进诛仙台的？”

他的指尖用力，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李信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微微倾身，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你也该记得，是谁让你从一堆烂泥里，成了如今的魔尊。”

裴擒虎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确实记得。当年他在深渊挣扎时，总能感觉到一道微弱的灵光护着他的心脉，让他没彻底沦为没有理智的魔物。直到后来他才查到，那灵光是李信悄悄渡给他的——以损耗自身修为为代价。

这个发现像根毒刺，扎在他心里。他恨李信的冷酷，却又贪恋那点莫名的温柔，只能用一次次的挑衅，来掩饰心底的混乱。

“放开。”李信的声音冷了下来，眼底泛起一丝猩红。那是他仙力不稳、心魔渐生的征兆。

裴擒虎非但没放，反而得寸进尺地搂住他的腰，鼻尖几乎要蹭到对方的颈窝：“不放又怎样？仙尊难道还能杀了我？”他故意用魔气刺激李信的心魔，“还是说……仙尊舍不得？”

李信的身体猛地一震，眼底的猩红瞬间蔓延开来。他反手扣住裴擒虎的后颈，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的脊椎捏断。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白衣与黑袍纠缠在一起，像冰与火的碰撞。

“你在逼我。”李信的声音发颤，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是又如何？”裴擒虎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疯狂的挑衅，“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或者……”他舔了舔李信的耳垂，声音暧昧又危险，“你就从了我。”

下一秒，他被狠狠掼在地上。李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白衣上沾了点魔气的黑，眼底猩红翻涌，像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裴擒虎，你会后悔的。”

“后悔？”裴擒虎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我最后悔的，是当年没咬断你的脖子。”

那天的打斗最终不了了之。李信心魔爆发，强撑着退回了天界，而裴擒虎则站在忘川崖边，看着对方离去的方向，捏碎了手里的仙骨。

他知道李信的软肋。那所谓的“苍生大义”，那不肯宣之于口的复杂心绪，都是能拿捏住他的东西。

后来，他更频繁地挑衅天界。抢了蟠桃会的仙酒，毁了月老的红线，甚至偷了李信放在炼丹炉里的本命丹。每次李信来追，他都像猫捉老鼠一样逗弄，直到对方濒临爆发，才笑着逃回魔界。

他喜欢看李信为他失态的样子。喜欢看那双清冷的眼里染上怒意，染上猩红，染上……一丝他不敢深究的在意。

直到那天，天界结界被魔物攻破，李信为了护住百姓，硬生生受了魔尊重创。裴擒虎赶到时，正看见李信倒在血泊里，白衣被染成了刺目的红。

那一刻，所有的恨意和算计都消失了。他疯了一样冲过去，将李信抱在怀里，魔气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想要护住对方的心脉。

“你怎么这么傻……”他的声音发颤，第一次尝到了害怕的滋味。

李信靠在他怀里，意识模糊间，却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点病态的满足：“你来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裴擒虎的脸颊，“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死亡的气息，却让裴擒虎的心像被烧起来一样疼。

“闭嘴！”裴擒虎吼道，眼眶泛红，“你不准死！”

“裴擒虎……”李信的声音越来越轻，眼底的猩红褪去，只剩下一片清明，“三百年前……没杀你，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我想看看……你能疯到什么地步……”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裴擒虎抱着他冰冷的身体，站在漫天战火里，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这三百年的纠缠，这看似对立的正邪，不过是一场互相拉扯的孽缘。他用阴险狠厉来掩饰在意，对方用高冷疯批来隐藏心意，直到生死关头，才肯露出一点真心。

他低头，吻上李信冰冷的唇，声音嘶哑而决绝：“李信，你等着。就算闯遍十八层地狱，我也会把你捞回来。到时候，你欠我的，欠你自己的，都得一一还清。”

黑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魔尊抱着仙尊的尸体，一步步走向深渊。三界的人都说，魔尊疯了。只有裴擒虎自己知道，从他被李信那道灵光护住心脉的那一刻起，他就早已疯了——疯得无可救药，疯得……只想和那个人，纠缠到地老天荒。